世间成瘾与世间解脱

Addicted to the World: The Buddha’s Path to Free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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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见法的智慧

走到修行这条路上的人,大多怀抱着某种愿景。有人是因为苦——苦到撑不住了,于是来修行;有人是因为向往——听说修行能让人清醒、自在、甚至开悟,于是趋之若鹜;还有一些人,怀揣着更宏大的愿景:我要觉悟,然后去帮助他人。我要开智慧,然后去改变世界。我要与宇宙本源合一,然后找到永恒的归宿。

这些愿景,无论渺小还是崇高,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构:“我”要通过修行,得到某种东西。

这个结构本身,就是修行者最深的误解。

不是说这些愿景是坏的——它们中的很多,在修行的早中期确实扮演着重要的推动作用。但如果我们诚实地往深处看,就会发现:一切以”我”为出发点的修行,无论目标多么高尚,其内核都是一种执取。“我要开悟”,是对”开悟”的执取;”我要帮助众生”,是对”帮助众生”这个身份与行动的执取;”我要与宇宙合一”,是对某种宏大存在感的执取;甚至连”我要断烦恼、证涅槃”,如果操作不当,也可以成为”执取于不执取”的精致伪装。

执取是什么?执取就是心对某个对象的抓握——不管那个对象是名利情欲,还是觉悟本身。被抓握的对象越崇高,执取的伪装就越完美,也就越难被觉察。

有一类修行者,他们不再迷恋世间的名利情欲,但他们热衷于追求各种神秘体验与超验境界。他们渴望与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相连接,渴望超越时间的永生,渴望宇宙意识的合一。在这些追求里,”我”已经不是世间那个渺小的自我,而是被构建在更宏大的名相之上——“灵魂我”、”真我”、”大我”、”梵我”、”佛性”、”真理”……名相换了,执取的本质没有换。

还有一类更微妙的情况:修行者通过长期的禅定,阶段性地摆脱了粗糙的欲望,进入一种清净、自在、无边无际的宁静感之中。他们以为这就是解脱,以为这就是抵达彼岸了。殊不知,这种宁静本身也是有为造作的产物:当修行者造作”进入”这个境界的时候,就蕴藏了”退出”的必然性。于是,”退出”后想要再次”进入”,”进入”了想要维持……心只是从执取于粗糙所缘,迁移到了对”无边无际”的禅定境界的执取而已。而这,恰恰就是修行在中间阶段最隐蔽的障碍。

心之所以天然趋向于这些执取,背后有其深刻的原因:无明的心无法安住在万物生生灭灭的真实之中,它始终在寻找某种永恒的、可以依止的对象,以获得”安全感”。一旦成功地将”我”构建于某种崇高宏大的名相之上,确实会产生一种安心、踏实、有归属的感觉——这种感觉,与那种”丧家犬”般的流浪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非常令人着迷。但这,不过是换了一个更体面、更高档的笼子。

佛陀本人走过了这条路。作为悉达多王储,他曾拥有一切世间的锦绣;出家后,他修学了当时最高深的禅定,达到了”无所有处”和”非想非非想处”的极高境界,获得了当时的导师所能传授的一切。然而,他放下了这一切。不是因为这些东西不好,而是因为他亲自看清楚了:无论如何造作这些物质或精神的境界,其本质都是生灭的,都无法作为真正持久的依止。

他所发现的,是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不向外寻找,而向内照见;不是造作更精妙的境界,而是彻见一切造作的实相;不是寻求某种不朽的存在,而是照见”存在本身”的虚幻。这条路,他弘法四十五年,以种种方便说法,反复指向同一个方向:心内求法,以如实知苦为核心,照见实相,从执取中解脱。

因此,在佛陀本人的教导中,用”开悟”、”圆满”这种获得感强的词较少,而用”见法”、”法眼净”这种实相感强的词较多。其目的,都是为了避免在修行过程中增加新的执取——“见法”是因,”解脱”是果。”解脱”后的自然余韵,便是智慧、慈悲与安乐。而智慧、慈悲与安乐,即是”开悟”与”圆满”的同义词。但”从因到果”和”从果到因”不同的顺序,其着力点是完全不同的。修行之路走到后面,不应在果(开悟)上努力,而应越来越多地在因(见法)上用功。

那么,什么是”见法”?

它不是学来的。你可以把这一章背得滚瓜烂熟,可以对十二因缘如数家珍,可以把三法印背得朗朗上口——但如果没有在修行的实证中亲自照见,这些不过是更精致的执取材料而已。

“见法”的智慧,是通过如实观照自己心中的执取,一次一次地洞见那些执取的真实本质,然后心自然地从执取中松脱出来。不是”我”学到了智慧,而是遮蔽智慧的执取减少了,智慧就自然透出来了。

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一旦摆脱了”我”的束缚,遮蔽事实和因果的要素就不复存在,心如洞若观火般观察内法、外法而不混淆于其中,智慧就会自然显现。

本章将沿着这条路,陪你一步一步往最深处走。

照见”自我构建”

我们已经知道了,烦恼习气都是藏在”我”里面的。但那个”我”到底是怎么被构建出来的呢?

关于这个问题,”自我”绝对不会给出答案——没有人会告诉你如何解构他自己。如果烦恼习气也是个”凡夫”,那么他也有着和”凡夫”一样的弱点:

理解了烦恼习气”喜顺不喜逆”的这一弱点,就有了一把能解开”自我构建”的钥匙:用”逆向问题”来照见”自我构建”的底牌。

“拥有”的反面是”失去”,”出生”的反面是”死亡”,”他人”的反面是”自己”——从这些”反面”着眼,实相就会被洞见。我们每天都在思考那些正面的、顺向的问题,诸如我如何功成名就、如何受人尊重、如何实现自我价值之类。这些问题实际上都是由烦恼和造作所推动的,本质上都是在构建、壮大那个自我。反之,那些反面的、逆向的问题,比那些正面、顺向的问题有价值得多——甚至于,它们本身就是那些正面问题真正的答案。

请给自己一段完整的、不受任何打扰的时间——少则两三个小时,多则半天或一整天。如果能先修习禅定,让心有一定程度的安住,效果会更好。邀请你在完全安静、独处的环境中,从”我+无有”、”我+灭”的角度逆流而上,沿着逆中之逆、逆中之顺两个方向,认认真真地回答以下所有的问题。

这些问题一方面是了解”自我构建”和修行路径的途径,另一方面也是毗婆舍那智慧的有力助缘。它们的价值不在于聪明地回答,而在于诚实地感受。你感受到的那些冰冷、温暖、憋闷、舒畅、恐惧、安心……这才是真正的素材,而不是你的头脑。

  1. 第一组:逆中之逆——“我”会因何灭?

这组问题,是直接叩问维持”我”存在的支柱。当你诚实地回答时,你会发现那些支柱有多粗壮,而”我”有多依赖它们。

  1. 什么丢掉了,就会感觉找不到”自己”了?

仔细想想——是某个角色?某段关系?某种身份?某种能力?某个职位?还是某种对自己的看法?当那个东西消失,你还是你吗?那种感觉是什么?

  1. 什么被剥夺了,就会感觉”我”也被剥夺了?

这和上一个问题有所不同。上一个是”找不到自己”,这一个是”被剥夺”——那种被侵犯、被夺走的感觉。是尊严?是权利?是某个人对你的态度?是你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感?当那个东西被拿走,愤怒或恐惧会从哪里涌来?

  1. 什么做不了了,就会感觉”我”也没有价值了?

是某种能力?某种贡献?某种角色?是帮助别人的能力,还是独立生活的能力?是创造的能力,还是被需要的感觉?如果那个能力永久消失,你对自己存在的价值感会怎样?

  1. 什么失去了,就会感觉”我”活着没有意义了?

这个问题比前几个更深。不是”找不到自己”,不是”没有价值”,而是”没有意义”——那是一种更根本的空洞。是某个人?某个目标?某种信念?还是某种对未来的期待?

  1. 什么不存在了,就会感觉”我”也不想活了?

这是最底层的问题。不一定指向自我了断的念头,而是指:心理上那个支撑你继续存活意愿的最后支柱,是什么?把它说出来,看清它。

  1. 第二组:逆中之顺——将灭的”我”会如何生?

这组问题,是从”终结”和”再生”的角度,反向照见”我”最在乎什么。当一个人真正面对自己的消亡,那些平时被掩盖着的核心执取,往往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1. 如果“我”即将在三十天内死去……

在生命最后的三十天里:

  1. “我”会做的十件事是什么?请列出来并排序。

那个排序,就是你价值观的真实告白——不是你认为你应该重视什么,而是你真正重视什么。

  1. 写一封给最亲近的人的信。”我”会怎么写?

你会说什么?会不说什么?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往往是最珍贵也最难开口的。

2.1.3.写一封给自己的信。”我”会怎么写?

你想对那个即将消逝的自己说什么?你会感谢什么,还是遗憾什么,还是释然什么?

  1. 如果”我”现在活着已经完全没有意义……

    1. “我”会做些什么来度过剩余的人生?请列出来并排序。

注意:这不是问你如何寻找意义,而是问在意义彻底消失之后,心还会自然地去做什么?那个”自然地去做的事”,就是此前的执取在当下留下的残影。

  1.  如果”我”已经死了……

    1. 希望”我”的墓志铭上如何写?

那几个字或那句话,折射着你最深处对自己一生的期待。

  1. 希望什么人会来参加”我”的葬礼?

那些人的出现,代表着你渴望被谁见证、被谁认可。

  1. 希望别人怎么评价”我”这个人和”我”的一生?

仔细感受一下,你最想被人记住的是什么?

  1. “我”自己会怎么看待你的一生?

这与他人的评价是两回事——你内心深处,如何定义一个”没有白活”的人生?

  1.  在”我”周围的人、事、物中……

这是一组渐进式的减法练习,目的是通过逐步剥离,找到那个最无法割舍的核心。

  1. 分别列出对”我”最重要的各十个人、十件事、十样物。

不要按照”应该”来列,要按照真实的内心感受来列。

  1. 如果”我”必须失去其中各三个(三个人、三件事、三样物),”我”会舍弃哪些?

  2. 再次失去其中各三个,”我”会舍弃哪些?

  3. 再次失去其中各三个,”我”会舍弃哪些?

  4. 现在每类还剩一个——总共剩下三个(一个人、一件事、一样物)。如果必须再失去一个,”我”会舍弃哪个?舍弃的是人、事还是物?

  5. 现在还剩两个。如果必须再失去一个,”我”会舍弃哪个?

  6.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它是人、事还是物?如果”我”必须失去这最后的一个,”我”会作何感想?

请详细记录此刻的心情、感受、情绪、想法——不要分析,只是如实地描述那个感觉本身。

  1.  从现在直至死亡的这段岁月里,”我”会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

在什么时间,”我”会做什么?以什么为目标?把它写下来。然后回头看看,你实际上每天花最多时间和精力去做的是什么?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你的内耗所在,也是你最强烈的挣扎所在。

  1.  如果有来生,”我”会如何期待与规划新的人生?

这个问题触碰到的是最底层、极其微细的执取——对存在本身的期待、对”名色法相续”的渴望。你期待的来生是什么样的?那个期待背后,藏着什么?

……到此,请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

在前面《第十一章 世间解脱》中我们已经从多个角度探讨过,唯有知道”我”(而不是用”我”知道)才是破除无明、打开智慧之门的钥匙。

因此,请给自己一段时间安住在正定中,认认真真地审视以上这些振聋发聩、深入骨髓的问题吧!

……到此,请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

如果你无法清晰地回答上述一个或多个问题,或者感觉像被什么蒙住了、无法正常思维的感觉,那是因为心还不能安住,被某种强烈的五盖(通常是贪欲盖)遮蔽住了,在其背后,还有强烈的”痴”在暗处左右。

如果你始终无法清晰地回答问题,则需要回到《第十章 禅修业处》修习正定。当定力和念力足够强时,才能清晰地反观内照,从而回答上述的问题。

如果你已清晰地回答完以上所有问题,请把你的答案放在一起,统观一遍。你会看到一些反复出现的主题,一些贯穿始终的名字或意象,一些让你反复感到紧缩或温热的地方。那些地方,就是你当下最核心的执取所在。

如果你在”逆中之逆”和”逆中之顺”的问题中执取、黏着的事项不匹配、不一致,请回去从顺逆两方面重新筛查,看看到底哪些是真的在乎,哪些并不是,然后得出相匹配的一致性答案。

……

这,就是你如何进行”自我构建”的答案——你视执取的所缘为”我”或”我的”,它们比你的自由更重要,比你的安乐更重要。你视这些执取为必要的、正确的、良善的、崇高的,不断地为这些执取赋予意义、提供养分,而它们却把你生生世世锁在无限轮回的漩涡中。你被逼迫持续不断、拼尽全力去造作这些执取,以维持”我”的存在、避免”我”的消亡。而烦恼的根系,恰恰深扎于这层层叠叠的 “自我构建”之中

无需进行自我批判,也无需干预这些造作。只需要以安住且中立的心,去了解这些累生累世所积攒的习气是如何造作出”我”这一观念和感觉的。只需要知道它,中立地知道它即可。

完成了上面的问卷之后,你对自己的核心执取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感知。现在,我们来引入一个更系统的框架,帮助你从心理、行为和价值观的层面,把这些执取放置到一张更大的地图上,看清它们在修行次第中所处的位置。

照见迷失

所谓迷失,就是因心接触特定所缘而导致的随眠烦恼的显化。在《第十一章 世间解脱》中”三种迷失”一节中,我们将迷失划分为粗糙、微细到极微细的三种。现在,我们将同样的分类逻辑以不同的名称呈现出来,以更直观地将”迷失的现象”与”内心的执取”关联起来。

  1. 迷失于根尘接触(外物、环境):

这是最粗糙的迷失——眼睛看到好看的就迷上去了,耳朵听到好听的就陷进去了,心接触到令人愉快的感受就黏着不放了。所有世间的成瘾——对手机、娱乐、饮食、情感的深度执取,本质上全都是这种迷失的不同形态。这一层的执取,驱动着最基本的生存本能,也制造着最显著的世间苦乐。修行到一定程度,心从这种粗糙的迷失中有所抽离,能够觉知到六根与六尘的接触而不立刻陷进去。

  1. 迷失于”我的”(有形或无形的身份认同):

当心从第一层粗糙的迷失中有所抽离,就会发现还有更深一层的执取:不再是对某种感官享乐的执取,而是对”成为某种人”的执取。对容貌的维护、对身份的保全、对成就和名声的追求、对品德和思想的认同……这些执取往往被”进步”、”成长”、”有追求”这些词语包装着,因此非常难以被觉察。很多自认为已经脱离了粗俗欲望的人,其实只是把执取转移到了这一层而已。

  1. 迷失于”我”(色身或名身本身):

这是最微细、最难以察觉的迷失——对色身长存的执取,对某种相续不断的”心识”的执取,乃至对与某种宇宙整体合一的追求。这一层的执取包装得最为精美,甚至常常被误认为是”觉悟”本身。”我活在当下了”、”我与万物合一了”——这些感受本身,可能恰恰就是这种微细迷失的产物。

以下这张表格,是三层迷失在心理、行为和价值观层面的具体呈现。修行者可以用它来对照自己当前的状态,定位修行大概所处的阶段:

迷失于 贪爱于 恐惧于 造作举例 价值观举例 身份认同
1

根尘接触:

外物

环境

活着 安全感低 趋利避害 生存本能 芸芸众生
拥有物质 资源匮乏 以身发财 物质至上 劳苦大众
感官欲乐 空虚无聊 沉溺放逸 享乐主义 饮食男女
被认同 不被喜爱 迎合讨好 遵循主流 好好先生
2

我的:

有形的身

无形的身

样貌 衰老疾病 美容养生 漂亮健康 气质
身份 失去地位 以财发身 精英主义 名流
成就 碌碌无为 锐意进取 追求卓越 领袖
名声 默默无闻 为天下先 名垂青史 英雄
功业 失去意义 修齐治平 志向远大 伟人
品德 德行有愧 行善积德 厚德载物 圣人
思想 不明真相 闻思智慧 探求真理 贤人
3

我:

身-色身

心-名身

色身长存 色身消亡 长久住世 逍遥自在 天神
名身相续 存在断裂 能所合一 永恒圆满 梵天
宇宙整体 割裂空无 普度众生 万物一体 菩萨

用现代语言和佛法语言阐释上表的原理,如下图所示:

需要说明的是:

  1. 这张表格列的是大类,日常生活中觉察到的迷失则像枝叶般繁复多样,但认真辨别就会发现,那些繁复的枝叶都与这几个树根紧密相连,都处于相互依存的关系之中;

  2. 自上而下是从粗糙到微细的顺序,但并不意味着高层次的执取就一定比低层次的更”好”——从烦恼的本质来说,它们都是执取,都会制造苦,只是执取对象的粗细不同而已。对于修行者而言,可以定期参照此表,对自己的心理和行为状态进行对号入座式的分析,以确定当前修行所处的阶段。表格里越靠下的执取,包装往往越精美,也因此越难以被觉察和舍弃;

  3. 人的修行路不是直线的,也不是线性递进的。很多人以为要把下一层的执取完全”达成”才能进入下一阶段——比如先赚够钱,再去修心;先功成名就,再来讲道德。这是最常见的误解。所谓”夯实”某一阶段,不是在行为或结果上达成那个被执取的目标,而是心理上的松脱。当以安住且中立的心洞见了某个执取的实相——它的无常、它的苦、它对你造成的逼迫——心自然会从那个执取里松脱出来。过程中没有强迫、没有无奈、没有意志力的较劲;当放下那个执取时,心是平静的、愉悦的、解脱的。这才算真正在心里走过了这一段路;

  4. 关于人的修行次第,佛陀的传记本身就是一个生动的例证。悉达多王储出游王城时,初次目睹老人、病人、死人的景象,内心受到极大震撼——这说明他彼时仍对”我”及”我的”身抱有潜在的执取,认为生命应该是恒常、安乐的。而当悉达多王子看到农夫辛劳、众生互相残杀的景象时,内心生起强烈的悲悯,想要帮助众生脱离苦海——这是对众生苦难的深切感同身受。每一阶段都是今生所必经的路,都有它存在的价值;只不过那些觉性更敏锐的人,能更快洞察和超越这些执取的阶段而已;

  5. 佛陀和阿罗汉的心已舍断无明,不会迷失于上表中的任何一种所缘。他们的心以涅槃为所缘,处于不属于任何世间法类别的解脱状态,因此不在上表之列。

修行者若走到世间法的高级阶段,且未能证悟究竟涅槃(阿罗汉果)时,心往往会迷失到一种十分微细、难以察觉的”我”上。由于最初的”小我”确实被舍弃了,因此这些修行者往往自认为已经”开悟”了。实际上,他的”自我”仍然存在,只是被构建于对身心永恒、或与某种宇宙本源合一的向往之上罢了。

那些执着于色身长存的心,死后可能会投生为欲界天人,拥有远超人类的寿命、享乐和自在,但福报穷尽时仍会堕落。那些执着于”灵魂”永生的心,追求深度禅定和宁静,死后可能会投生为色界和无色界天人,安住于崇高的禅定喜悦之中,但这仍是迁流变化的,并非究竟解脱。那些执着于宇宙整体的心,追求与众生、万物达到某种和谐统一的体验,这已经是世间法范畴内所能达到的最崇高、尊贵的生命状态。只是,即便处于这个阶段,其心仍然是基于某种微细执取的、有为造作的、生灭无常的存在,这与佛陀和阿罗汉趣向涅槃的圣者之心完全不是同一种。

无论心迷失于上表中哪一种世间法所缘,无论是恶的或善的、低俗的或崇高的、渺小的或广博的、长久的或短暂的,其本质都是二元法,都是生灭的、无常的,只能作为临时的依靠,无法作为真正的归宿。

洞察关键执取

完成了前两节的内容之后——做了问卷,也对照了迷失的表格——你现在手里有了一些材料。本节的任务是把这些材料综合起来,找到你当下最核心的执取。

本章前两节的所有内容,其目的都是找出修行者当前最在乎、最执着、最黏着的关键执取。这些最强烈、最关键的执取是导致我们轮回的因,也是导致我们觉悟的助缘,因此无论是想要明白地活着,或者想要从烦恼中解脱,都需要对这些最强烈、最关键的执取进行深入的探寻。

本章第一节”照见’自我构建’“的若干逆向问题中:

本章第二节”照见迷失”的对照表格中:

综合上述多角度给出的回答,修行者可以花一段完整的、不受打扰的时间,就最在乎、最执着、最黏着的关键执取进行排序,然后就其中的每一项进行深入的剖析:

如果你能够清晰地回答以上所有问题,那就意味着这些”关键执取”已经构成你自我存在的核心支撑。“关键执取”,就是见法的入口!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很多时候,真正的”关键执取”并不是最容易说出口的那个。你可能以为自己最在乎的是钱,实际上背后是对安全感的执取;你可能以为自己最在乎的是某段关系,实际上背后是对”自我存在感”的执取;你可能以为自己已经很看开了,实际上是把执取精巧地转移到了更微细、更体面的对象上——比如真理、觉悟、让世界变得更好等等。

接下来发生的,有可能是你生命中的重要转折点:

无论修行者于执取中增加了觉察,或于执取中舍弃了执取,都是人生过程中非常重要的转折点和里程碑。以下两节将分别举例说明,这两个过程是如何发生的,以及会带来怎样的转变。

于执取中觉察

在未曾有效辨识和洞察关键执取前,身心通常都是自动化地、不知不觉地由这些执取所驱动,来实现”自我构建”的。

当这些关键执取已经演化了很多层级后,你往往认为那些显现出来的贪嗔痴是孤立的、个体的、无关联的身心现象,而忽视了它们自动化地、不知不觉地由关键执取演化而来的全过程。

由于心执取于每一个对象时都需要消耗巨大的精力,因此你需要持续地为这些执取赋予意义、价值,并将它们高度合理化,从而为这些执取供给能量。而这些赋予意义、价值以及使执取高度合理化的思想或行为,通常也都是自动化地、不知不觉地进行的。

因此,修行者需要围绕关键执取,对以下三种造作增加觉察:

  1. 引发这些关键执取,使其显化的一系列上游所缘:

什么情况下、什么触发点会让这个执取突然浮现?是某类场合?某类人?某类话题?某种感受?找到那些触发点,就等于找到了整条链条的起点;

  1. 由这些关键执取所引发的一系列下游执取,包括这些关键执取所产生的后续一系列迷失、贪爱与嗔恚,及其所执取的一系列所缘:

执取不是孤立的,它会生长出一个链条,一个接一个地引发后续的反应。把这条链条看清,就能看到”我”的整个造作路线图。

  1. 为这些执取赋予意义、价值,将其合理化的造作:

这是最隐蔽的一层——那些让你觉得”这个执取是合理的、正当的、必要的”的念头,它们是怎么运作的?是什么理由让这个执取看起来那么难以放下?

修行者不需要断除那些当前无法舍弃的执取,也不需要在心理和行为层面施加任何的干预或改变,只需要如实地去对上述三项增加觉察,并确保这一觉察是如实且中立的即可。除了增加觉察之外,其他任何行为都是画蛇添足——修行者只需要原来怎么生活就继续怎么生活,仅此而已,知者的心会自行从这些日常的觉察中收集素材、开发智慧。当智慧趋近成熟时,会感受到彻底断除这一执取的时机已然临近。

这里有一个简单的验证方法,可以检验一个执取当前是否可以舍弃:默念以下两句话,看看哪一句念起来更轻松:

例如,一位修行者具有讨好型人格,他的关键执取中有一项是”别人眼中自己的好人形象”。那么他专注地默念以下两句话:

  1. 我发自内心地想要舍弃别人眼中自己的好人形象,尽管这让我非常不舒服;

  2. 我发自内心地想要维护别人眼中自己的好人形象,尽管这让我非常不舒服。

如果念第一句时心里憋闷无比、越念越紧,而念第二句时虽然也不舒服但憋闷感不会持续增加——这就说明当前难以舍弃这一执取,且其背后还有更底层的支撑尚未被察觉。此时,只需增加觉察,无需强迫改变。

如果念第一句比第二句更轻松、愉悦、宽广,且对这一执取的事实及因果已经有所了解,那就有机会通过直接洞见这一执取实相的方式,从迷雾中穿越出来。

当觉察积累到一定程度,智慧趋近成熟时,会产生一种”受够了、不想再得过且过了”的感觉——那时,就是准备好把这个执取送上”被告席”的时机了。

于执取中解脱

所有的执取都是长期积累的产物,但于执取中解脱往往是刹那间完成的。

这就像法庭上的判决——案件的调查可以历时多年,但法官的那一锤,是一锤定音的。

当戒定慧趋近成熟时,会对某些执取产生受够了、不想再得过且过了的感觉,它觉得无论结果如何,都想要做个了断——这意味着把这些执取送上”被告席”的时机已然临近。

在”立案”之前,原告(修行者)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收集事实证据:在日常生活中觉察到的大量”迷失→执取→造作”的真实境界,就是证据。而心里的”法官”则不做任何预设,也不把自我利害牵扯其中,只是以中立的心洞见实相,基于不可辩驳的事实证据与因果关系做出判决——如果界定这一执取是无常的、苦的、无我的,执取的心就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执取的心一死,解脱的心就立刻现出了光明。在那一刹那,心松脱了。

让我用自己亲历的三场庭审,来说明这个过程。

第一场庭审:吸烟成瘾

以吸烟成瘾这一执取为例,本书《第一章 吸烟成瘾》中”顿悟时刻”一节即是这样的一场”庭审”。还原一下当时的现场:

没有意志力,没有挣扎,没有悲壮。只是看清了事实,然后那个执取,就没有存活的空间了。

第二场庭审:成瘾的迁移

戒断烟瘾之后,我很自然地开始观察:自己还被哪些成瘾和执取奴役着?

随后几年,我先后永久性地戒断了酒精、色情、情绪化消费、手机上的游戏和短视频,每次都是同样的过程:觉察足够了,证据收集好了,庭审,判决,松脱。

然后,执取开始向更微细的方向迁移。从外部的瘾,迁移到内部的成就感;从物质的追求,迁移到影响力和思想的建制;从自我身份的构建,迁移到某种宏大的使命感。这些执取更难觉察,因为它们穿着”价值”和”意义”的外衣。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修行以禅定为主,同时以利他为价值观,以科学技术为手段来服务大众。我怀抱坚定的理想,渴望世界更美好、人类更幸福,并且确实在这条路上投入了大量心血——数千小时的免费义工,把自己翻译校对的900万字《巴利三藏》(AIPali)开源提供给社会……这些在我看来,是践行菩萨道的路。

禅定带来了一点觉性。我开始观察到,这几十年里心里滋长出的自负、疯狂与傲慢,与之如影随形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自卑、麻木与怯懦。心在”菩萨”和”恶魔”之间来回荡,有时自己被自己吓到。

最终,有一天,被这种无休止的摆荡折磨得受不了了,我留出了一整周的时间,一边修习禅定,一边用逆向的方式探索:心,到底在执取什么?

大约第六天,在持续正定之后,心在某个瞬间完全安住且中立了下来。这时才清晰地看见:

这个觉察令我毛骨悚然——它似乎要颠覆我从小坚信不疑的价值观与世界观。我在正定的加持下,无比审慎地反复观察、比对:这些执取于良善对象的心,与那些执取于恶劣对象的心,在本质上到底有没有区别?

如本书《第四章 世间成瘾》所描述的那样,当时的我,在正定的加持下,在事实面前,不得不承认:没有区别。如果抛开善恶这类容易导致不中立的形容词,就会发现二者只是被执取对象的粗糙或微细的区别而已。而执取的全过程所带来的苦,也与成瘾的全过程所带来的苦是一样的。

于是,以这些”善”的执取为对象,庭审开始了。

第三场庭审:世间成瘾

这是我当时经历的最震撼、最颠覆性的一场庭审。

一方面,被告席上坐的是以前认为的”好人”,是那些以”善”为对象的执取;另一方面,被告的范围远超某一特定的执取,而是针对一切、全部、无一例外的世间法的审判。

如相应部《一切品》(Sabbavagga,SN 35.23-32)所开示的那样,”被告”必须是一切、全部、无一例外的世间法,这场庭审才能发生——这是见法的核心关键——你必须对魔王发起诉讼,而不是小喽啰。

法官审视的,是三件事:

天哪!怎么会是这样?

庭审进行到这里,刹那间,我还没来及继续感慨,世间就彻底粉碎了——“心”死了,”我”消失了,一切造作止息下来,一切幻象无影无踪,不生不灭的寂静现前。

成瘾于世间的瘾君子骤然清醒过来,惊呼:怎么会这样!什么”心”、什么”我”、什么”世间”,竟然从未真实存在过!它们都是轮回幻化出来骗人的东西!

难怪那个”心”、那个”我”、那个”世间”需要一刻不停地造作!因为它们必须通过造作才能维持”存在”的假象!如此垂死挣扎,如此对抗实相,怎么会不苦呢?如此深处苦中,又怎么会不对止痛片上瘾呢?

刚刚是谁知道了这些?不知道是谁,但就是知道了。

个性化的见法之路

这三场庭审,从一根烟,到一场宏大的宇宙观的崩塌,我历经了许多年。每一场都是以如实的觉察为证据,以不可辩驳的事实与因果为依据,以安住且中立的心作为法官,然后一锤定音。

需要说明的是,看穿”世间法”与实证”出世间法”(真正的见法)有着本质的区别。看穿”世间法”的因,是以对具体某个世间对象(例如各种成瘾对象、某种身份认同、身心的某种感受或造作等)的执取为所缘,洞见其无常、苦、无我的实相,从而从这一执取中穿越出来。其果是从低劣的、粗糙的、局部的执取解脱出来,自然地迁移到高尚的、微细的、更大的执取——用通俗的比喻,就是心的”品质”和”能级”的跃迁。

而证悟”出世间法”(即佛法中究竟的”见法”)的因,是以对整个世间(包括一切有为法、一切造作、全部的身、全部的心、全部的世间)的执取为所缘,洞见其无常、苦、无我的实相,从而从这一切执取中解脱出来。见”出世间法”的果,是破除无明、趣向道果涅槃。

不同的读者读到这里,领悟可能各不相同——如果你心中的关键执取与案例中的相似,读起来就会有强烈的触动;如果不同,可能觉得难以相应。这完全正常。每个人的见法之路,就是从自己当前最强烈的”关键执取”出发的。

前述案例只是游记,而不是路。若想觅得自身的”见法”之路,需要通过本章开头的”照见’自我构建’“和”照见迷失“两节所提供的方便法作为助缘,准确地辨识自己当前的”关键执取”——这”关键执取”,就是你”见法”之路的路口。你从这里进入,通过不断地照见、更新当前的”关键执取”,就可以获得最新的坐标方位,最终,汇入佛陀所指示的同一终点站:涅槃。

七清净与十六观智

尽管每个人的”关键执取”不同,见法的切入点千差万别,但当心真正开始照见实相、走向解脱时,其底层的运作机制与必经的阶段,却是完全一致的。

因此,修行并不是盲目地摸索。佛陀早已基于这一共同的底层机制,为我们留下了一张全貌地图,这张地图对于修行的因果与次第,有着极其精准的描述。

了解这张地图,不是为了用思维来”理解”或”附会”修行过程,也不是为了把它作为目标来追寻。地图存在的价值,是让修行者大致知道自己在哪里、哪些转折即将到来、以及如何分辨哪些是真正的进展、哪些是陷阱。

根据《传车经》(Rathavinītasutta,MN 24)关于”七部马车传车接力”的比喻,及《清净道论》依此展开的”十六观智”的描述,修行者从起始阶段到证悟道果的过程被分为”七清净”和”十六观智”,分别是:

七清净 十六观智 含义
戒清净 持戒(居士五戒或比丘戒)清净
心清净 具足正念、正定,心初步安住
见清净 1名色分别智 清晰辨识身心(名色)的分别运作
度疑清净 2缘摄受智 照见各种身心运作之间的缘起法则
3思维智 认知辨识身心境界的无常、苦、无我
4生灭随观智 正念随观到各种身心境界的生起灭去
道非道智见清净 识破“毗婆舍那的杂染”的陷阱,并从中穿越出来,心进一步安住
行道智见清净 5坏灭随观智 觉性愈发敏锐娴熟,体验到一连串身心境界风卷残云般灭去、衰败、瓦解
6怖畏现起智 明白一切世间法皆不安全、不可依赖
7过患随观智 随观到持续的造作带来了持续性的苦
8厌离随观智 对相续不断的造作生起厌倦与出离心
9欲解脱智 生起对解脱的真切渴望,却力不从心
10重新观察智 再次深入且有因有果地审查诸法实相
11行舍智 于一切行法的实相生起平等心,能隔岸观火般地如实知见,心完全安住于舍
12随顺智 舍弃执取接纳诸法实相,随顺解脱道
13种姓智 心的基础特质即将从凡夫转向圣者
智见清净 14道智 触证涅槃,圣者的心生起,断除烦恼
15果智 体验涅槃寂静之乐,享受解脱的果报
16省察智 退出禅定后审查哪些烦恼习气已经彻底断除,哪些还有残存

“十六观智”的前13种属于世间观智(世间智),它们仍然在世间法(有为法)的范畴内运作,虽然能够带来对实相的深刻理解,但因尚未根除所有烦恼习气,所以需要不断地修行才能避免观智的退转。

在精进修行发展世间观智时,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是”心的安住”(见《第十章 禅修业处》中”安住的心”一节),这种”安住”分为三个层次(见《第十一章 世间解脱》中”三种知道”一节):

达到”11行舍智”后,观智已经发展到成熟阶段,此时的心已经真正地安住、独立、凸显,不会和包括”我”和”我的”在内的任何被观察对象混淆在一起——处于定慧等持、对一切行法生起高度平等心的状态。如果此观智持久、稳固且”一切因缘具足”,则会在中立、如实地观察粗糙、微细或极微细的名色法实相后,趣向”12随顺智”。若未能突破,则可能于此观智停留、循环或退出。

严格来说,”11行舍智”的平等心仍是造作出来的产物,它是生灭的、相对的、局部的”有为法”,并不是”无为法”——它本身也是被造作的,无法照见超越一切造作的实相。例如,如果对世间存有任何一丝愿行、期待或侥幸,无论善恶、粗糙与微细、过去与未来,这些发愿、期待或侥幸都会导致心对世间的执取。在此执取下修习的”11行舍智”,只能如实中立地照见这些执取以外的所缘,却无法如实中立地彻见整个世间的实相,于是就会在”11行舍智”进进出出——这就是前段所说的,未能”一切因缘具足”。

反之,如果在抵达”11行舍智”之后,心已经如实、中立地彻见身心、五蕴乃至世间一切的、全部的、所有的、无一例外的法皆为”二元”法、生灭法、造作法;而造作是苦因,造作的结果就是苦;一切世间法皆是苦,皆不是出路——这就是前段所说的,”一切因缘具足”。

唯有当”一切因缘具足”后,心才会自然地趣向”12随顺智”。否则,只要对世间还存有一丝期待或侥幸,就会在”11行舍智”进进出出。例如一些发愿行菩萨道的修行者1,通过持续正确地修行和累积波罗蜜,可以修到甚至长期稳定在”11行舍智”之中。但也因为有发愿后的执着心存在,所以不会抵达”12随顺智”,因此不会证悟道果。其他对世间仍有一丝愿行、期许或侥幸的修行者,也是同样的原理。

当上述”一切因缘具足”后,于”11行舍智”选取名法、色法乃至一切世间法作为所缘来观察,会发现其无一例外都是无常、苦、无我的,其中名法的快速相续、无限循环的造作则是苦中之最苦者。不同于之前”3思维智”对三法印的思维辨识,”11行舍智”是在事实真相和因果关系的层面彻见了一切名色法三法印的实相,这与思维、概念、立场、道德、信仰无关,只与事实和因果有关。

这个实相从事实和因果的层面来看,并非意味着自我的消亡、意义的丧失或存在的终结。在平等心的观照之下,心彻见的事实是:”自我”、”意义”、”存在”……它们本身都是因缘和合、虚幻不实的生灭法,那么基于这些本已虚幻不实的法所构建的幻象就更不待言了。世间一切法皆是被迫生灭、虚幻不实之法,皆是苦本身。心彻见的因果是:心对虚幻不实之法的执取就是苦因;心执取的结果就是苦;心清楚地照见心就是解脱之道;心清楚照见心的结果就是苦的止息——这一事实和因果唯有在强有力的”11行舍智”之下才能被清晰无误地照见。因此,整个过程无喜忧、无爱恨、无对错,只有事实真相与因果关系而已。接下来,心以此事实真相(三法印)为所缘,抵达”12随顺智”。于此观智,它毫无迟疑地自行随顺:既随顺于前一刹那彻见的世间诸法实相(三法印),又随顺于后一刹那即将趣向的出世间道智与涅槃。

一种更强烈的比喻是:心在世间已无路可走,便自行舍弃了对一切世间法的执取,走向”寂灭”。”12随顺智”的”寂灭”与世俗意义上的”自杀”(杀死色身)无关,它是洞察诸法实相的心随顺事实真相与因果关系,自行停止了导致轮回的”自我构建”过程。

如果说”12随顺智”是心舍弃执取,自然随顺真理实相的话,那么”13种姓智”就是心初次以”寂灭”为所缘——那个不断”自我构建”的心被剥落了。因此,”13种姓智”就是凡夫之心的最后一个心识刹那,而”14道智”就是圣者之心的第一个心识刹那。于”寂灭”的刹那,心的所缘第一次从有为法的造作转向无为法的涅槃,它切断了凡夫的相续,开启了圣者的相续——这意味着凡夫的”死去”和圣者的”出生”。

紧随”13种姓智”之后,便是出世间智慧的生起,即”14道智”。”14道智”是圣道之心,是触证涅槃的刹那——心以涅槃为所缘,同时彻底断除相应层次的烦恼。例如,初果(须陀洹)断除身见结、戒禁取结、疑结。

一旦”14道智”生起,修行者便在刹那间如死后重生般从凡夫转变为圣者。此后,修行者会发现原来那种”我”的见解或感觉已经消失了,而现在还活着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旁人往往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他们仍然会认为”我”是那个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样过去和未来的男人或女人,但圣者的心已经完全无法如此苟同了,从此只是在人际交往中随顺过往的语言习惯而已。

“14道智”之后,会立即生起两到三个心识刹那的”15果智”。”15果智”是圣道的结果,它同样以涅槃为所缘,体验道智断除烦恼后所带来的平静与解脱之乐。”15果智”并不直接断除烦恼,而是享受”14道智”的成果——涅槃寂静之乐。事后回忆,心明确地接触到了某种从未接触过的、无法名状的、完全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所缘,感觉异乎寻常的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却又了知心已经产生了决定性的、颠覆性的转变。

因每一次”14道智”生起都会导致特定的烦恼习气被根除,所以在其后的生活中,心理、行为乃至身体都有一系列变化显现出来。圣者会反省:已走过什么道?已证得什么果?已断除哪些烦恼?还有哪些烦恼尚未断除(对于未证阿罗汉果者)?以及所证的涅槃是怎样的?这种省察烦恼习气被断除情况的智慧就是”16省察智”。

省察后会发现,很多根深蒂固的烦恼习气被连根拔除了,这种根除既无需维持,也不会退转。”寂灭”之前,凡夫以为自我的消亡、价值的丧失、存在的终结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寂灭”之后,圣者的心以超越轮回的解脱为乐、以不被欲望奴役的自在为乐、以不生不灭的寂灭为乐!

这”十六观智”系统地描述了从凡夫通过禅修,洞察实相,最终证悟涅槃,转凡成圣的过程。对于心已经完全安住的修行者来说,其中1、5、11和14是关键转折点:

每一次修行者完整地经历”十六观智”生起过程,就会证悟一次圣道圣果。随着戒定慧的不断成熟,修行者的观智会越来越细腻、娴熟,经历四次完整的”十六观智”的生起过程,就会最终彻底地、圆满地摆脱无明、灭尽执取。

前面将”十六观智”这种次第性的观智发展过程描述出来,目的绝非引导读者用思维来理解或者附会这一过程,或将其作为目标来追寻。这部分内容存在的目的只是作为修行者手里的一张全貌地图,或作为跳出”毗婆舍那的杂染”的助缘,或作为某一刻见法后的对照理解——一些初果(须陀洹)圣者第一次见法后,往往非常诧异,无法准确描述和理解刹那间发生的一切,”十六观智”的校验作用就在于此。

圣道圣果

如果说”十六观智”描绘的是心如何破除无明、走向解脱的动态过程,那么”圣道圣果”则标定了在每一次经历这个过程后,心究竟卸下了哪些沉重的枷锁。

由于烦恼习气十分根深蒂固,潜藏在众多不易被发现的角落之中,因此佛陀的教法是以一切名色法为所缘进行观照的,以最终从一切名色法中解脱为结果。在抵达解脱(即”彼岸”)的过程中,需要四次关键的跃迁,以次第断除从粗糙到微细,再到极微细的烦恼习气,并由此改变未来的投生情况:

果位 已断除的 残余的 未来投生地

初果

入流果

须陀洹

断身见结、疑结、戒禁取结 除已断三结之外的烦恼习气都还残留 不再堕落畜生、饿鬼、地狱三恶道,最多在欲界人天投生七次即证得阿罗汉果

二果

一来果

斯陀含

大幅削弱欲界贪、嗔,但尚未根除 微弱的欲界贪、嗔以及五上分结 最多再投生欲界人天一次即证得阿罗汉果

三果

不来果

阿那含

完全断除欲界贪、嗔 五上分结:色界贪、无色界贪、我慢、掉举、无明 不再投生欲界,将投生于色界或无色界并在那里证得阿罗汉果

四果

阿罗汉

断除所有十结 不再有任何烦恼习气残留 不再投生,彻底从轮回中解脱,证得涅槃

其中”十结”意为十个束缚众生在轮回中流转的不同层次的结缚,其中包括:

隆波帕默尊者对四果圣者有以下的描述:

上述资料是经过隆波帕默尊者的多篇法谈人工聚合整理而成的,可能会有不精确之处。尊者本人是修习”心念住”证悟的,这和”身念住”、”法念住”等其他念住的证悟体感有所差异。因此,修行者不要执取这些具象化表达的名相,而是当作一篇”徐霞客的游记”来读,成为自己走上解脱之路的助缘。

这就是”见法”

到这里,我们终于来到了本书的结尾。

我们从第一章的吸烟成瘾,到此刻谈论圣道圣果,这条路走了很远。但如果你从头认真读了过来,也许会发现,其实每一章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只是角度不同、深度不同:心,如何被执取锁住;以及,心,如何从执取中解脱。

在本章,我们以”逆向追问”洞察自我构建,以”三重迷失”定位执取层级,以”三场庭审”阐释解脱刹那,以”十六观智与四向四果”标定修行的全貌地图。一通操作猛如虎,却也无法避免望文生义的误区。

其实,见法的智慧,真的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神秘莫测的东西。它就隐藏在最普通的日常之中——隐藏在你看到自己空虚的那一刻,隐藏在你注意到自己抓起手机打发无聊的那一刻……

它也不是”我”通过努力修行”得到”的。因为任何由”我”去”得到”的东西,都只是更精致的执取而已。见法是一种”减法”——每一次真实的洞见,就是减掉了一层遮蔽;每一次从执取中松脱,就是减掉了一段枷锁。当执取彻底减完,智慧就自然显现,虽无所得,却已解脱。

很多人害怕这条路。他们担心:如果放下了一切执取,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如果连”我”都消失了,那”我”还剩下什么?

这种担心,本身就是执取的声音在说话。就像一个从没见过无烟天空的人,担心戒烟后该如何呼吸一样——这种担心对于吸烟成瘾者来说相当合理,但对于非成瘾者来说则非常可笑。你与涅槃之间的鸿沟,就在于此。

戒烟,就是”烟瘾”的寂灭;解脱,就是”一切成瘾”的寂灭。

从内部看,”一切成瘾”的内核就是”自我构建成瘾”;从外部看,”一切成瘾”的外显就是”世间成瘾”。

被成瘾洗脑的人们害怕寂灭;而觉悟者,只是回归了自在平常。

戒烟的乐,是不再被”烟瘾”逼迫的乐;解脱的乐,是既不被”自我”逼迫,亦不被”世间”逼迫的乐——这是涅槃的乐,是寂灭的乐,是超越了世间一切二元对立的乐,是不被苦乐生灭所扰动的乐。

这种乐,与被世间束缚之苦、成瘾之苦、被苦乐生灭不断扰动的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僧大德常说”涅槃就在眼前”——圣者赞叹此言不虚。只是,那个被凡夫污名化为”死寂”、”空虚”、”幻灭的深渊”并拼命逃离的地方,恰恰就是寂静的彼岸。人们一边渴望涅槃,一边逃离涅槃……

尽管如此,我仍不想大张旗鼓地用”解脱之乐”来引导你修行,因为那种”无病的安乐”、”无条件的自在”一旦成为你修行的诱饵或钩子,它也就变成了将你和这”至上安乐”隔开的一扇屏障。

只有阿罗汉,才是真正享受那份安乐和自在的人。他们清醒、慈悲、从容、有力,甚至不惧、不悲、不苦、不死——他们已经告别了那个需要不断维持的”自我”,回归了”法尔如是”的本来清净。

这是修行最终能够到达的地方。它不是遥不可及的神话,而是在此刻、此地、此生,通过正确地用功,任何人都可以触碰到的真实。

愿你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走到底。

还记得本章”照见’自我构建’“的那份问卷吗?如果某一刻,你发现所有的问题都已不再是问题,亦不再需要回答,你发现所有的疑问都已消失……“生已尽,梵行已立,应作已作,不受后有”这句话便会悄然浮上心头。

从那以后,负担已被卸下。

你迎着清风,微微一笑,品尝着解脱的味道。

愿所有在轮回中沉迷的众生,
皆能从迷梦中醒来。

愿三界有情,
皆能见法,
同尝解脱之味。

Sadhu!Sadhu!Sadhu!

智宁居士

https://true-dhamma.com


  1. 修行者在累生累世的轮回中可能遗留了一些过往的誓愿与诅咒,这些执取于世间法的誓愿会阻碍修行者证悟道果涅槃。隆塔纳荣萨尊者提供了一种”撤回誓愿与诅咒”的仪轨,以撤销那些障碍修行者证悟道果涅槃的不利发愿,详情可访问 https://true-dhamma.com/goto?revoke,在此不再详述。 

  2. 此处的”消灭”不是指刻意地去消灭、舍弃或放下,而是在戒定慧成熟到一定程度,彻见”知者”和”心”的无常、苦、无我的实相后,心自然而然地不再执取于”知者”或”心”。阿罗汉并非没有”心”,而是”心”生出来后,很快就自行灭去了,如同被”消灭”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