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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见法的智慧
走到修行这条路上的人,大多怀抱着某种愿景。有人是因为苦——苦到撑不住了,于是来修行;有人是因为向往——听说修行能让人清醒、自在、甚至开悟,于是趋之若鹜;还有一些人,怀揣着更宏大的愿景:我要觉悟,然后去帮助他人。我要开智慧,然后去改变世界。我要与宇宙本源合一,然后找到永恒的归宿。
这些愿景,无论渺小还是崇高,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构:“我”要通过修行,得到某种东西。
这个结构本身,就是修行者最深的误解。
不是说这些愿景是坏的——它们中的很多,在修行的早中期确实扮演着重要的推动作用。但如果我们诚实地往深处看,就会发现:一切以”我”为出发点的修行,无论目标多么高尚,其内核都是一种执取。“我要开悟”,是对”开悟”的执取;”我要帮助众生”,是对”帮助众生”这个身份与行动的执取;”我要与宇宙合一”,是对某种宏大存在感的执取;甚至连”我要断烦恼、证涅槃”,如果操作不当,也可以成为”执取于不执取”的精致伪装。
执取是什么?执取就是心对某个对象的抓握——不管那个对象是名利情欲,还是觉悟本身。被抓握的对象越崇高,执取的伪装就越完美,也就越难被觉察。
有一类修行者,他们不再迷恋世间的名利情欲,但他们热衷于追求各种神秘体验与超验境界。他们渴望与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相连接,渴望超越时间的永生,渴望宇宙意识的合一。在这些追求里,”我”已经不是世间那个渺小的自我,而是被构建在更宏大的名相之上——“灵魂我”、”真我”、”大我”、”梵我”、”佛性”、”真理”……名相换了,执取的本质没有换。
还有一类更微妙的情况:修行者通过长期的禅定,阶段性地摆脱了粗糙的欲望,进入一种清净、自在、无边无际的宁静感之中。他们以为这就是解脱,以为这就是抵达彼岸了。殊不知,这种宁静本身也是有为造作的产物:当修行者造作”进入”这个境界的时候,就蕴藏了”退出”的必然性。于是,”退出”后想要再次”进入”,”进入”了想要维持……心只是从执取于粗糙所缘,迁移到了对”无边无际”的禅定境界的执取而已。而这,恰恰就是修行在中间阶段最隐蔽的障碍。
心之所以天然趋向于这些执取,背后有其深刻的原因:无明的心无法安住在万物生生灭灭的真实之中,它始终在寻找某种永恒的、可以依止的对象,以获得”安全感”。一旦成功地将”我”构建于某种崇高宏大的名相之上,确实会产生一种安心、踏实、有归属的感觉——这种感觉,与那种”丧家犬”般的流浪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非常令人着迷。但这,不过是换了一个更体面、更高档的笼子。
佛陀本人走过了这条路。作为悉达多王储,他曾拥有一切世间的锦绣;出家后,他修学了当时最高深的禅定,达到了”无所有处”和”非想非非想处”的极高境界,获得了当时的导师所能传授的一切。然而,他放下了这一切。不是因为这些东西不好,而是因为他亲自看清楚了:无论如何造作这些物质或精神的境界,其本质都是生灭的,都无法作为真正持久的依止。
他所发现的,是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不向外寻找,而向内照见;不是造作更精妙的境界,而是彻见一切造作的实相;不是寻求某种不朽的存在,而是照见”存在本身”的虚幻。这条路,他弘法四十五年,以种种方便说法,反复指向同一个方向:心内求法,以如实知苦为核心,照见实相,从执取中解脱。
因此,在佛陀本人的教导中,用”开悟”、”圆满”这种获得感强的词较少,而用”见法”、”法眼净”这种实相感强的词较多。其目的,都是为了避免在修行过程中增加新的执取——“见法”是因,”解脱”是果。”解脱”后的自然余韵,便是智慧、慈悲与安乐。而智慧、慈悲与安乐,即是”开悟”与”圆满”的同义词。但”从因到果”和”从果到因”不同的顺序,其着力点是完全不同的。修行之路走到后面,不应在果(开悟)上努力,而应越来越多地在因(见法)上用功。
那么,什么是”见法”?
它不是学来的。你可以把这一章背得滚瓜烂熟,可以对十二因缘如数家珍,可以把三法印背得朗朗上口——但如果没有在修行的实证中亲自照见,这些不过是更精致的执取材料而已。
“见法”的智慧,是通过如实观照自己心中的执取,一次一次地洞见那些执取的真实本质,然后心自然地从执取中松脱出来。不是”我”学到了智慧,而是遮蔽智慧的执取减少了,智慧就自然透出来了。
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一旦摆脱了”我”的束缚,遮蔽事实和因果的要素就不复存在,心如洞若观火般观察内法、外法而不混淆于其中,智慧就会自然显现。
本章将沿着这条路,陪你一步一步往最深处走。
照见”自我构建”
我们已经知道了,烦恼习气都是藏在”我”里面的。但那个”我”到底是怎么被构建出来的呢?
关于这个问题,”自我”绝对不会给出答案——没有人会告诉你如何解构他自己。如果烦恼习气也是个”凡夫”,那么他也有着和”凡夫”一样的弱点:
-
他是一根筋,只会正着走,不会反着走;
-
他没完没了地向外攀缘(他人、外境),却一刻也不想知道里面(自己);
-
他没完没了地顺流而下造作”有”,却根本不会逆流而上去破除”无明”;
-
他没完没了地造作”生法”,却对”灭法”唯恐避之不及……
理解了烦恼习气”喜顺不喜逆”的这一弱点,就有了一把能解开”自我构建”的钥匙:用”逆向问题”来照见”自我构建”的底牌。
“拥有”的反面是”失去”,”出生”的反面是”死亡”,”他人”的反面是”自己”——从这些”反面”着眼,实相就会被洞见。我们每天都在思考那些正面的、顺向的问题,诸如我如何功成名就、如何受人尊重、如何实现自我价值之类。这些问题实际上都是由烦恼和造作所推动的,本质上都是在构建、壮大那个自我。反之,那些反面的、逆向的问题,比那些正面、顺向的问题有价值得多——甚至于,它们本身就是那些正面问题真正的答案。
请给自己一段完整的、不受任何打扰的时间——少则两三个小时,多则半天或一整天。如果能先修习禅定,让心有一定程度的安住,效果会更好。邀请你在完全安静、独处的环境中,从”我+无有”、”我+灭”的角度逆流而上,沿着逆中之逆、逆中之顺两个方向,认认真真地回答以下所有的问题。
这些问题一方面是了解”自我构建”和修行路径的途径,另一方面也是毗婆舍那智慧的有力助缘。它们的价值不在于聪明地回答,而在于诚实地感受。你感受到的那些冰冷、温暖、憋闷、舒畅、恐惧、安心……这才是真正的素材,而不是你的头脑。
- 第一组:逆中之逆——“我”会因何灭?
这组问题,是直接叩问维持”我”存在的支柱。当你诚实地回答时,你会发现那些支柱有多粗壮,而”我”有多依赖它们。
- 什么丢掉了,就会感觉找不到”自己”了?
仔细想想——是某个角色?某段关系?某种身份?某种能力?某个职位?还是某种对自己的看法?当那个东西消失,你还是你吗?那种感觉是什么?
- 什么被剥夺了,就会感觉”我”也被剥夺了?
这和上一个问题有所不同。上一个是”找不到自己”,这一个是”被剥夺”——那种被侵犯、被夺走的感觉。是尊严?是权利?是某个人对你的态度?是你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感?当那个东西被拿走,愤怒或恐惧会从哪里涌来?
- 什么做不了了,就会感觉”我”也没有价值了?
是某种能力?某种贡献?某种角色?是帮助别人的能力,还是独立生活的能力?是创造的能力,还是被需要的感觉?如果那个能力永久消失,你对自己存在的价值感会怎样?
- 什么失去了,就会感觉”我”活着没有意义了?
这个问题比前几个更深。不是”找不到自己”,不是”没有价值”,而是”没有意义”——那是一种更根本的空洞。是某个人?某个目标?某种信念?还是某种对未来的期待?
- 什么不存在了,就会感觉”我”也不想活了?
这是最底层的问题。不一定指向自我了断的念头,而是指:心理上那个支撑你继续存活意愿的最后支柱,是什么?把它说出来,看清它。
- 第二组:逆中之顺——将灭的”我”会如何生?
这组问题,是从”终结”和”再生”的角度,反向照见”我”最在乎什么。当一个人真正面对自己的消亡,那些平时被掩盖着的核心执取,往往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 如果“我”即将在三十天内死去……
在生命最后的三十天里:
- “我”会做的十件事是什么?请列出来并排序。
那个排序,就是你价值观的真实告白——不是你认为你应该重视什么,而是你真正重视什么。
- 写一封给最亲近的人的信。”我”会怎么写?
你会说什么?会不说什么?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往往是最珍贵也最难开口的。
2.1.3.写一封给自己的信。”我”会怎么写?
你想对那个即将消逝的自己说什么?你会感谢什么,还是遗憾什么,还是释然什么?
-
如果”我”现在活着已经完全没有意义……
- “我”会做些什么来度过剩余的人生?请列出来并排序。
注意:这不是问你如何寻找意义,而是问在意义彻底消失之后,心还会自然地去做什么?那个”自然地去做的事”,就是此前的执取在当下留下的残影。
-
如果”我”已经死了……
- 希望”我”的墓志铭上如何写?
那几个字或那句话,折射着你最深处对自己一生的期待。
- 希望什么人会来参加”我”的葬礼?
那些人的出现,代表着你渴望被谁见证、被谁认可。
- 希望别人怎么评价”我”这个人和”我”的一生?
仔细感受一下,你最想被人记住的是什么?
- “我”自己会怎么看待你的一生?
这与他人的评价是两回事——你内心深处,如何定义一个”没有白活”的人生?
- 在”我”周围的人、事、物中……
这是一组渐进式的减法练习,目的是通过逐步剥离,找到那个最无法割舍的核心。
- 分别列出对”我”最重要的各十个人、十件事、十样物。
不要按照”应该”来列,要按照真实的内心感受来列。
-
如果”我”必须失去其中各三个(三个人、三件事、三样物),”我”会舍弃哪些?
-
再次失去其中各三个,”我”会舍弃哪些?
-
再次失去其中各三个,”我”会舍弃哪些?
-
现在每类还剩一个——总共剩下三个(一个人、一件事、一样物)。如果必须再失去一个,”我”会舍弃哪个?舍弃的是人、事还是物?
-
现在还剩两个。如果必须再失去一个,”我”会舍弃哪个?
-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它是人、事还是物?如果”我”必须失去这最后的一个,”我”会作何感想?
请详细记录此刻的心情、感受、情绪、想法——不要分析,只是如实地描述那个感觉本身。
- 从现在直至死亡的这段岁月里,”我”会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
在什么时间,”我”会做什么?以什么为目标?把它写下来。然后回头看看,你实际上每天花最多时间和精力去做的是什么?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你的内耗所在,也是你最强烈的挣扎所在。
- 如果有来生,”我”会如何期待与规划新的人生?
这个问题触碰到的是最底层、极其微细的执取——对存在本身的期待、对”名色法相续”的渴望。你期待的来生是什么样的?那个期待背后,藏着什么?
……到此,请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
在前面《第十一章 世间解脱》中我们已经从多个角度探讨过,唯有知道”我”(而不是用”我”知道)才是破除无明、打开智慧之门的钥匙。
因此,请给自己一段时间安住在正定中,认认真真地审视以上这些振聋发聩、深入骨髓的问题吧!
……到此,请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
如果你无法清晰地回答上述一个或多个问题,或者感觉像被什么蒙住了、无法正常思维的感觉,那是因为心还不能安住,被某种强烈的五盖(通常是贪欲盖)遮蔽住了,在其背后,还有强烈的”痴”在暗处左右。
如果你始终无法清晰地回答问题,则需要回到《第十章 禅修业处》修习正定。当定力和念力足够强时,才能清晰地反观内照,从而回答上述的问题。
如果你已清晰地回答完以上所有问题,请把你的答案放在一起,统观一遍。你会看到一些反复出现的主题,一些贯穿始终的名字或意象,一些让你反复感到紧缩或温热的地方。那些地方,就是你当下最核心的执取所在。
如果你在”逆中之逆”和”逆中之顺”的问题中执取、黏着的事项不匹配、不一致,请回去从顺逆两方面重新筛查,看看到底哪些是真的在乎,哪些并不是,然后得出相匹配的一致性答案。
……
这,就是你如何进行”自我构建”的答案——你视执取的所缘为”我”或”我的”,它们比你的自由更重要,比你的安乐更重要。你视这些执取为必要的、正确的、良善的、崇高的,不断地为这些执取赋予意义、提供养分,而它们却把你生生世世锁在无限轮回的漩涡中。你被逼迫持续不断、拼尽全力去造作这些执取,以维持”我”的存在、避免”我”的消亡。而烦恼的根系,恰恰深扎于这层层叠叠的 “自我构建”之中
无需进行自我批判,也无需干预这些造作。只需要以安住且中立的心,去了解这些累生累世所积攒的习气是如何造作出”我”这一观念和感觉的。只需要知道它,中立地知道它即可。
完成了上面的问卷之后,你对自己的核心执取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感知。现在,我们来引入一个更系统的框架,帮助你从心理、行为和价值观的层面,把这些执取放置到一张更大的地图上,看清它们在修行次第中所处的位置。
照见迷失
所谓迷失,就是因心接触特定所缘而导致的随眠烦恼的显化。在《第十一章 世间解脱》中”三种迷失”一节中,我们将迷失划分为粗糙、微细到极微细的三种。现在,我们将同样的分类逻辑以不同的名称呈现出来,以更直观地将”迷失的现象”与”内心的执取”关联起来。
- 迷失于根尘接触(外物、环境):
这是最粗糙的迷失——眼睛看到好看的就迷上去了,耳朵听到好听的就陷进去了,心接触到令人愉快的感受就黏着不放了。所有世间的成瘾——对手机、娱乐、饮食、情感的深度执取,本质上全都是这种迷失的不同形态。这一层的执取,驱动着最基本的生存本能,也制造着最显著的世间苦乐。修行到一定程度,心从这种粗糙的迷失中有所抽离,能够觉知到六根与六尘的接触而不立刻陷进去。
- 迷失于”我的”(有形或无形的身份认同):
当心从第一层粗糙的迷失中有所抽离,就会发现还有更深一层的执取:不再是对某种感官享乐的执取,而是对”成为某种人”的执取。对容貌的维护、对身份的保全、对成就和名声的追求、对品德和思想的认同……这些执取往往被”进步”、”成长”、”有追求”这些词语包装着,因此非常难以被觉察。很多自认为已经脱离了粗俗欲望的人,其实只是把执取转移到了这一层而已。
- 迷失于”我”(色身或名身本身):
这是最微细、最难以察觉的迷失——对色身长存的执取,对某种相续不断的”心识”的执取,乃至对与某种宇宙整体合一的追求。这一层的执取包装得最为精美,甚至常常被误认为是”觉悟”本身。”我活在当下了”、”我与万物合一了”——这些感受本身,可能恰恰就是这种微细迷失的产物。
以下这张表格,是三层迷失在心理、行为和价值观层面的具体呈现。修行者可以用它来对照自己当前的状态,定位修行大概所处的阶段:
| 迷失于 | 贪爱于 | 恐惧于 | 造作举例 | 价值观举例 | 身份认同 | |
|---|---|---|---|---|---|---|
| 1 |
根尘接触: 外物 环境 |
活着 | 安全感低 | 趋利避害 | 生存本能 | 芸芸众生 |
| 拥有物质 | 资源匮乏 | 以身发财 | 物质至上 | 劳苦大众 | ||
| 感官欲乐 | 空虚无聊 | 沉溺放逸 | 享乐主义 | 饮食男女 | ||
| 被认同 | 不被喜爱 | 迎合讨好 | 遵循主流 | 好好先生 | ||
| 2 |
我的: 有形的身 无形的身 |
样貌 | 衰老疾病 | 美容养生 | 漂亮健康 | 气质 |
| 身份 | 失去地位 | 以财发身 | 精英主义 | 名流 | ||
| 成就 | 碌碌无为 | 锐意进取 | 追求卓越 | 领袖 | ||
| 名声 | 默默无闻 | 为天下先 | 名垂青史 | 英雄 | ||
| 功业 | 失去意义 | 修齐治平 | 志向远大 | 伟人 | ||
| 品德 | 德行有愧 | 行善积德 | 厚德载物 | 圣人 | ||
| 思想 | 不明真相 | 闻思智慧 | 探求真理 | 贤人 | ||
| 3 |
我: 身-色身 心-名身 |
色身长存 | 色身消亡 | 长久住世 | 逍遥自在 | 天神 |
| 名身相续 | 存在断裂 | 能所合一 | 永恒圆满 | 梵天 | ||
| 宇宙整体 | 割裂空无 | 普度众生 | 万物一体 | 菩萨 |
用现代语言和佛法语言阐释上表的原理,如下图所示:
需要说明的是:
-
这张表格列的是大类,日常生活中觉察到的迷失则像枝叶般繁复多样,但认真辨别就会发现,那些繁复的枝叶都与这几个树根紧密相连,都处于相互依存的关系之中;
-
自上而下是从粗糙到微细的顺序,但并不意味着高层次的执取就一定比低层次的更”好”——从烦恼的本质来说,它们都是执取,都会制造苦,只是执取对象的粗细不同而已。对于修行者而言,可以定期参照此表,对自己的心理和行为状态进行对号入座式的分析,以确定当前修行所处的阶段。表格里越靠下的执取,包装往往越精美,也因此越难以被觉察和舍弃;
-
人的修行路不是直线的,也不是线性递进的。很多人以为要把下一层的执取完全”达成”才能进入下一阶段——比如先赚够钱,再去修心;先功成名就,再来讲道德。这是最常见的误解。所谓”夯实”某一阶段,不是在行为或结果上达成那个被执取的目标,而是心理上的松脱。当以安住且中立的心洞见了某个执取的实相——它的无常、它的苦、它对你造成的逼迫——心自然会从那个执取里松脱出来。过程中没有强迫、没有无奈、没有意志力的较劲;当放下那个执取时,心是平静的、愉悦的、解脱的。这才算真正在心里走过了这一段路;
-
关于人的修行次第,佛陀的传记本身就是一个生动的例证。悉达多王储出游王城时,初次目睹老人、病人、死人的景象,内心受到极大震撼——这说明他彼时仍对”我”及”我的”身抱有潜在的执取,认为生命应该是恒常、安乐的。而当悉达多王子看到农夫辛劳、众生互相残杀的景象时,内心生起强烈的悲悯,想要帮助众生脱离苦海——这是对众生苦难的深切感同身受。每一阶段都是今生所必经的路,都有它存在的价值;只不过那些觉性更敏锐的人,能更快洞察和超越这些执取的阶段而已;
-
佛陀和阿罗汉的心已舍断无明,不会迷失于上表中的任何一种所缘。他们的心以涅槃为所缘,处于不属于任何世间法类别的解脱状态,因此不在上表之列。
修行者若走到世间法的高级阶段,且未能证悟究竟涅槃(阿罗汉果)时,心往往会迷失到一种十分微细、难以察觉的”我”上。由于最初的”小我”确实被舍弃了,因此这些修行者往往自认为已经”开悟”了。实际上,他的”自我”仍然存在,只是被构建于对身心永恒、或与某种宇宙本源合一的向往之上罢了。
那些执着于色身长存的心,死后可能会投生为欲界天人,拥有远超人类的寿命、享乐和自在,但福报穷尽时仍会堕落。那些执着于”灵魂”永生的心,追求深度禅定和宁静,死后可能会投生为色界和无色界天人,安住于崇高的禅定喜悦之中,但这仍是迁流变化的,并非究竟解脱。那些执着于宇宙整体的心,追求与众生、万物达到某种和谐统一的体验,这已经是世间法范畴内所能达到的最崇高、尊贵的生命状态。只是,即便处于这个阶段,其心仍然是基于某种微细执取的、有为造作的、生灭无常的存在,这与佛陀和阿罗汉趣向涅槃的圣者之心完全不是同一种。
无论心迷失于上表中哪一种世间法所缘,无论是恶的或善的、低俗的或崇高的、渺小的或广博的、长久的或短暂的,其本质都是二元法,都是生灭的、无常的,只能作为临时的依靠,无法作为真正的归宿。
洞察关键执取
完成了前两节的内容之后——做了问卷,也对照了迷失的表格——你现在手里有了一些材料。本节的任务是把这些材料综合起来,找到你当下最核心的执取。
本章前两节的所有内容,其目的都是找出修行者当前最在乎、最执着、最黏着的关键执取。这些最强烈、最关键的执取是导致我们轮回的因,也是导致我们觉悟的助缘,因此无论是想要明白地活着,或者想要从烦恼中解脱,都需要对这些最强烈、最关键的执取进行深入的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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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用于辨识日常生活中维持”我”存在的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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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用于辨识执取的外在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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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用于辨识执取的外在行为与内在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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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用于辨识执取的内在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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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用于辨识心理底层依归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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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3 用于从感性层面核验执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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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用于以排序后逐一去除的方式核验执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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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用于通过规划中重要的事与实际生活中所花费的时间精力进行对比,以评估知行合一(或心理内耗)程度的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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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用于辨识最底层极其微细的执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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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于通过迷失于某些具体对象的方式,辨识当前执取的外在对象、身份认同以及内在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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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多项迷失,应全部列出并进行排序。
综合上述多角度给出的回答,修行者可以花一段完整的、不受打扰的时间,就最在乎、最执着、最黏着的关键执取进行排序,然后就其中的每一项进行深入的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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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项是”我”真正的执着吗?或是在其背后还有更深的执着尚未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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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取的这个人/事/物是属于”我”的什么范畴?(也可以重温下《第六章 皈依与庇护所》中”你皈依于什么”一节的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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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之外的执取,对应于身心之内的何种执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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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执取是动物性本能,还是基本的生存需要?是否有超出基本生存需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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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执取是被社会普遍价值观洗脑裹挟,还是”我”本人的价值观?还是二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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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一执取对应着某种自我价值/意义,那么具体是什么价值/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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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一执取对应着某种兴趣/爱好/生活方式,那么对应什么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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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一执取对应着某种宿世因缘,那么是什么类型的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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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一执取对应着某种不可推卸的世间责任,那么具体什么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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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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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能够清晰地回答以上所有问题,那就意味着这些”关键执取”已经构成你自我存在的核心支撑。“关键执取”,就是见法的入口!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很多时候,真正的”关键执取”并不是最容易说出口的那个。你可能以为自己最在乎的是钱,实际上背后是对安全感的执取;你可能以为自己最在乎的是某段关系,实际上背后是对”自我存在感”的执取;你可能以为自己已经很看开了,实际上是把执取精巧地转移到了更微细、更体面的对象上——比如真理、觉悟、让世界变得更好等等。
接下来发生的,有可能是你生命中的重要转折点:
-
你可以继续执取这些难以割舍的对象,因为当因缘不具足时,是难以彻底割舍某些执取的,强行舍弃是修苦行的极端,并不是正途。不同于以往的是,你可以于执取中增加觉察,以明白这些执取形成的因,以及执取所带来的果,而不是任由这些执取完全自动化地运转。这样带来的好处是:内耗的减少和觉性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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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可以于正定中观察这些执取的实相,彻见执取于这些难以割舍对象的过患,看清这些执取到底为你带来了什么?而这些是否又是你真正想要的?如果因缘具足,就有机会通过中立地洞见它们实相(三法印)的过程,而导致见法,证悟道果涅槃。
无论修行者于执取中增加了觉察,或于执取中舍弃了执取,都是人生过程中非常重要的转折点和里程碑。以下两节将分别举例说明,这两个过程是如何发生的,以及会带来怎样的转变。
于执取中觉察
在未曾有效辨识和洞察关键执取前,身心通常都是自动化地、不知不觉地由这些执取所驱动,来实现”自我构建”的。
当这些关键执取已经演化了很多层级后,你往往认为那些显现出来的贪嗔痴是孤立的、个体的、无关联的身心现象,而忽视了它们自动化地、不知不觉地由关键执取演化而来的全过程。
由于心执取于每一个对象时都需要消耗巨大的精力,因此你需要持续地为这些执取赋予意义、价值,并将它们高度合理化,从而为这些执取供给能量。而这些赋予意义、价值以及使执取高度合理化的思想或行为,通常也都是自动化地、不知不觉地进行的。
因此,修行者需要围绕关键执取,对以下三种造作增加觉察:
- 引发这些关键执取,使其显化的一系列上游所缘:
什么情况下、什么触发点会让这个执取突然浮现?是某类场合?某类人?某类话题?某种感受?找到那些触发点,就等于找到了整条链条的起点;
- 由这些关键执取所引发的一系列下游执取,包括这些关键执取所产生的后续一系列迷失、贪爱与嗔恚,及其所执取的一系列所缘:
执取不是孤立的,它会生长出一个链条,一个接一个地引发后续的反应。把这条链条看清,就能看到”我”的整个造作路线图。
- 为这些执取赋予意义、价值,将其合理化的造作:
这是最隐蔽的一层——那些让你觉得”这个执取是合理的、正当的、必要的”的念头,它们是怎么运作的?是什么理由让这个执取看起来那么难以放下?
修行者不需要断除那些当前无法舍弃的执取,也不需要在心理和行为层面施加任何的干预或改变,只需要如实地去对上述三项增加觉察,并确保这一觉察是如实且中立的即可。除了增加觉察之外,其他任何行为都是画蛇添足——修行者只需要原来怎么生活就继续怎么生活,仅此而已,知者的心会自行从这些日常的觉察中收集素材、开发智慧。当智慧趋近成熟时,会感受到彻底断除这一执取的时机已然临近。
这里有一个简单的验证方法,可以检验一个执取当前是否可以舍弃:默念以下两句话,看看哪一句念起来更轻松:
-
“我发自内心地想要舍弃……(这个执取),尽管这让我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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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自内心地想要继续保持……(这个执取),尽管这让我不舒服。”
例如,一位修行者具有讨好型人格,他的关键执取中有一项是”别人眼中自己的好人形象”。那么他专注地默念以下两句话:
-
我发自内心地想要舍弃别人眼中自己的好人形象,尽管这让我非常不舒服;
-
我发自内心地想要维护别人眼中自己的好人形象,尽管这让我非常不舒服。
如果念第一句时心里憋闷无比、越念越紧,而念第二句时虽然也不舒服但憋闷感不会持续增加——这就说明当前难以舍弃这一执取,且其背后还有更底层的支撑尚未被察觉。此时,只需增加觉察,无需强迫改变。
如果念第一句比第二句更轻松、愉悦、宽广,且对这一执取的事实及因果已经有所了解,那就有机会通过直接洞见这一执取实相的方式,从迷雾中穿越出来。
当觉察积累到一定程度,智慧趋近成熟时,会产生一种”受够了、不想再得过且过了”的感觉——那时,就是准备好把这个执取送上”被告席”的时机了。
于执取中解脱
所有的执取都是长期积累的产物,但于执取中解脱往往是刹那间完成的。
这就像法庭上的判决——案件的调查可以历时多年,但法官的那一锤,是一锤定音的。
当戒定慧趋近成熟时,会对某些执取产生受够了、不想再得过且过了的感觉,它觉得无论结果如何,都想要做个了断——这意味着把这些执取送上”被告席”的时机已然临近。
在”立案”之前,原告(修行者)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收集事实证据:在日常生活中觉察到的大量”迷失→执取→造作”的真实境界,就是证据。而心里的”法官”则不做任何预设,也不把自我利害牵扯其中,只是以中立的心洞见实相,基于不可辩驳的事实证据与因果关系做出判决——如果界定这一执取是无常的、苦的、无我的,执取的心就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执取的心一死,解脱的心就立刻现出了光明。在那一刹那,心松脱了。
让我用自己亲历的三场庭审,来说明这个过程。
第一场庭审:吸烟成瘾
以吸烟成瘾这一执取为例,本书《第一章 吸烟成瘾》中”顿悟时刻”一节即是这样的一场”庭审”。还原一下当时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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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种凡事追求极致的习惯,所以在成瘾后几个月就已经每天要吸两三包了,以至于只能靠不断地戒烟才能把烟量控制在每天一包。接下来的十多年就一直处在戒了又复吸,复吸了又戒的巨大煎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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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我当时已经严重地被成瘾洗脑了,总是觉得吸烟带来了不可多得的快感与好处。在这种情况下,觉性是非常孱弱的,满脑子都是”没事,再来一根……“的这种小声音,只有在极少数的瞬间才能觉察到一些吸烟成瘾的境界——这导致我竟然花了十多年才完成”证据”的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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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觉性孱弱,但随着烟龄越来越长,所收集的”证据”也多了起来,一种”可能被骗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促使我决定花一个周末不干别的,来看看吸烟成瘾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就是”立案”、”开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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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当时并没有想着戒烟,只是想弄明白吸烟成瘾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在强大的证据链和因果链的基础上,事实被无比清晰地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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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成瘾者仍然相信吸烟能带来任何”好处”,成瘾行为就会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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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成瘾行为继续,那便只有”苦”——不是有”苦”有”乐”,只是”苦”的多与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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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执着追求的所谓”乐”,只是成瘾带来的”苦”的短暂减轻,并非真正的”乐”,这是成瘾洗脑所产生的一种幻觉、一场骗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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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在整个吸烟成瘾的过程中根本不存在任何”好处”,那么戒断成瘾就并不涉及任何牺牲或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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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立即做出如下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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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吸一支烟,心里有满意未被察觉,就会成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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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烟是为了逃避苦、寻找快乐,而吸烟成瘾后,平均的快乐值比不吸烟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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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误以为的乐,只是吸烟成瘾所带来的强烈痛苦的短暂缓解,并非真正的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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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结果是:吸烟成瘾带来的只有苦,没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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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刻,我下意识地熄灭了手中的烟头,心从对吸烟的执取中解脱了出来,一种久违了的自由、愉悦、顺畅感遍满全身,看世界都变成了彩色的……
没有意志力,没有挣扎,没有悲壮。只是看清了事实,然后那个执取,就没有存活的空间了。
第二场庭审:成瘾的迁移
戒断烟瘾之后,我很自然地开始观察:自己还被哪些成瘾和执取奴役着?
随后几年,我先后永久性地戒断了酒精、色情、情绪化消费、手机上的游戏和短视频,每次都是同样的过程:觉察足够了,证据收集好了,庭审,判决,松脱。
然后,执取开始向更微细的方向迁移。从外部的瘾,迁移到内部的成就感;从物质的追求,迁移到影响力和思想的建制;从自我身份的构建,迁移到某种宏大的使命感。这些执取更难觉察,因为它们穿着”价值”和”意义”的外衣。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修行以禅定为主,同时以利他为价值观,以科学技术为手段来服务大众。我怀抱坚定的理想,渴望世界更美好、人类更幸福,并且确实在这条路上投入了大量心血——数千小时的免费义工,把自己翻译校对的900万字《巴利三藏》(AIPali)开源提供给社会……这些在我看来,是践行菩萨道的路。
禅定带来了一点觉性。我开始观察到,这几十年里心里滋长出的自负、疯狂与傲慢,与之如影随形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自卑、麻木与怯懦。心在”菩萨”和”恶魔”之间来回荡,有时自己被自己吓到。
最终,有一天,被这种无休止的摆荡折磨得受不了了,我留出了一整周的时间,一边修习禅定,一边用逆向的方式探索:心,到底在执取什么?
大约第六天,在持续正定之后,心在某个瞬间完全安住且中立了下来。这时才清晰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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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外,执取于让世界因我的存在而变得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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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内,执取于让心识(世俗误认的”灵魂”)因我的努力而得到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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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自己和他人,执取于让人们拥有更多快乐。
这个觉察令我毛骨悚然——它似乎要颠覆我从小坚信不疑的价值观与世界观。我在正定的加持下,无比审慎地反复观察、比对:这些执取于良善对象的心,与那些执取于恶劣对象的心,在本质上到底有没有区别?
如本书《第四章 世间成瘾》所描述的那样,当时的我,在正定的加持下,在事实面前,不得不承认:没有区别。如果抛开善恶这类容易导致不中立的形容词,就会发现二者只是被执取对象的粗糙或微细的区别而已。而执取的全过程所带来的苦,也与成瘾的全过程所带来的苦是一样的。
于是,以这些”善”的执取为对象,庭审开始了。
第三场庭审:世间成瘾
这是我当时经历的最震撼、最颠覆性的一场庭审。
一方面,被告席上坐的是以前认为的”好人”,是那些以”善”为对象的执取;另一方面,被告的范围远超某一特定的执取,而是针对一切、全部、无一例外的世间法的审判。
如相应部《一切品》(Sabbavagga,SN 35.23-32)所开示的那样,”被告”必须是一切、全部、无一例外的世间法,这场庭审才能发生——这是见法的核心关键——你必须对魔王发起诉讼,而不是小喽啰。
法官审视的,是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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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是个无限的游戏,无限的就是无确定性的,也就是无常的。它时而向好的方向演进,时而向坏的方向演进。向好的演进,本身就蕴藏了向坏,而向坏的演进,本身又蕴藏了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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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曾经的互联网从业者,我当时开发的各种APP无一不是抱着科技向善的发心,后来却演变成了把人们都变成”低头族”的成瘾神器……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经历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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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那些好坏、善恶,都是相对的、不实的。所谓让世界变得好一点,不过是在无常的流动中暂时搅动了一下,然后一切复归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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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所谓的”我”,只是被逼迫着无限重复——在事上有时成功、有时失败,在心里有时是菩萨、有时是恶魔。前一刻的那个心、那个心识,并不是后一刻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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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过很多不同的项目,前期为了让世界更好,中期为了成就他人,后期就是被逼迫为了做项目而做项目,为了重复而重复——因为如果不去重复,那个”自我感”就会快速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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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折腾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连”自我”的存在都维持不住,又何谈自我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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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持续地被生灭之苦所逼迫,因此一刻不停地寻找各种成瘾对象来依附。如果不成瘾、不执取、不黏着于一个能带来快乐的对象,它就会不复存在。所以,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深重的、纯粹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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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亲身戒断各种成瘾的经历来看:心如果舍弃了身外的成瘾对象,就会转向成瘾于身内的对象;舍弃了身内,就会转向成瘾于身本身;舍弃了身本身,就会转向成瘾于心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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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底层,心持续地执取于、成瘾于心本身的造作。而成瘾带来无穷的苦,为了逃避这种苦,心又不停地从心、从身、从身外寻找各种止痛片来苟延残喘——活生生一个时而疯魔、时而宿醉的瘾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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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心存在本身,就是苦。它一切的造作,都是在逃避苦、寻找乐。它一刻不停地去寻找乐的造作,其本质都是一种成瘾现象。所有它以为的”乐”,都是如瘾君子嗑药后,暂时缓解了的苦,而不是真的乐。所有它造作出来的,都是让自己和他人更深度成瘾的毒药,其本质都是在苦上叠加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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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就是个如假包换、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瘾君子,它就是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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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一切造作,都是在制造让自己、让别人更上瘾的止痛片,而止痛片就是成瘾品、毒品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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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就是无数制毒工厂的大集合,大家比赛看谁制出来的毒药糖衣更厚、毒瘾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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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就是轮回本身,它无数次制造出戒断反应来逼迫我们投生,然后又无数次将我们杀死,而它只如眨了一下眼般,轻描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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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怎么会是这样?
庭审进行到这里,刹那间,我还没来及继续感慨,世间就彻底粉碎了——“心”死了,”我”消失了,一切造作止息下来,一切幻象无影无踪,不生不灭的寂静现前。
成瘾于世间的瘾君子骤然清醒过来,惊呼:怎么会这样!什么”心”、什么”我”、什么”世间”,竟然从未真实存在过!它们都是轮回幻化出来骗人的东西!
难怪那个”心”、那个”我”、那个”世间”需要一刻不停地造作!因为它们必须通过造作才能维持”存在”的假象!如此垂死挣扎,如此对抗实相,怎么会不苦呢?如此深处苦中,又怎么会不对止痛片上瘾呢?
刚刚是谁知道了这些?不知道是谁,但就是知道了。
个性化的见法之路
这三场庭审,从一根烟,到一场宏大的宇宙观的崩塌,我历经了许多年。每一场都是以如实的觉察为证据,以不可辩驳的事实与因果为依据,以安住且中立的心作为法官,然后一锤定音。
需要说明的是,看穿”世间法”与实证”出世间法”(真正的见法)有着本质的区别。看穿”世间法”的因,是以对具体某个世间对象(例如各种成瘾对象、某种身份认同、身心的某种感受或造作等)的执取为所缘,洞见其无常、苦、无我的实相,从而从这一执取中穿越出来。其果是从低劣的、粗糙的、局部的执取解脱出来,自然地迁移到高尚的、微细的、更大的执取——用通俗的比喻,就是心的”品质”和”能级”的跃迁。
而证悟”出世间法”(即佛法中究竟的”见法”)的因,是以对整个世间(包括一切有为法、一切造作、全部的身、全部的心、全部的世间)的执取为所缘,洞见其无常、苦、无我的实相,从而从这一切执取中解脱出来。见”出世间法”的果,是破除无明、趣向道果涅槃。
不同的读者读到这里,领悟可能各不相同——如果你心中的关键执取与案例中的相似,读起来就会有强烈的触动;如果不同,可能觉得难以相应。这完全正常。每个人的见法之路,就是从自己当前最强烈的”关键执取”出发的。
前述案例只是游记,而不是路。若想觅得自身的”见法”之路,需要通过本章开头的”照见’自我构建’“和”照见迷失“两节所提供的方便法作为助缘,准确地辨识自己当前的”关键执取”——这”关键执取”,就是你”见法”之路的路口。你从这里进入,通过不断地照见、更新当前的”关键执取”,就可以获得最新的坐标方位,最终,汇入佛陀所指示的同一终点站:涅槃。
七清净与十六观智
尽管每个人的”关键执取”不同,见法的切入点千差万别,但当心真正开始照见实相、走向解脱时,其底层的运作机制与必经的阶段,却是完全一致的。
因此,修行并不是盲目地摸索。佛陀早已基于这一共同的底层机制,为我们留下了一张全貌地图,这张地图对于修行的因果与次第,有着极其精准的描述。
了解这张地图,不是为了用思维来”理解”或”附会”修行过程,也不是为了把它作为目标来追寻。地图存在的价值,是让修行者大致知道自己在哪里、哪些转折即将到来、以及如何分辨哪些是真正的进展、哪些是陷阱。
根据《传车经》(Rathavinītasutta,MN 24)关于”七部马车传车接力”的比喻,及《清净道论》依此展开的”十六观智”的描述,修行者从起始阶段到证悟道果的过程被分为”七清净”和”十六观智”,分别是:
| 七清净 | 十六观智 | 含义 |
|---|---|---|
| 戒清净 | 持戒(居士五戒或比丘戒)清净 | |
| 心清净 | 具足正念、正定,心初步安住 | |
| 见清净 | 1名色分别智 | 清晰辨识身心(名色)的分别运作 |
| 度疑清净 | 2缘摄受智 | 照见各种身心运作之间的缘起法则 |
| 3思维智 | 认知辨识身心境界的无常、苦、无我 | |
| 4生灭随观智 | 正念随观到各种身心境界的生起灭去 | |
| 道非道智见清净 | 识破“毗婆舍那的杂染”的陷阱,并从中穿越出来,心进一步安住 | |
| 行道智见清净 | 5坏灭随观智 | 觉性愈发敏锐娴熟,体验到一连串身心境界风卷残云般灭去、衰败、瓦解 |
| 6怖畏现起智 | 明白一切世间法皆不安全、不可依赖 | |
| 7过患随观智 | 随观到持续的造作带来了持续性的苦 | |
| 8厌离随观智 | 对相续不断的造作生起厌倦与出离心 | |
| 9欲解脱智 | 生起对解脱的真切渴望,却力不从心 | |
| 10重新观察智 | 再次深入且有因有果地审查诸法实相 | |
| 11行舍智 | 于一切行法的实相生起平等心,能隔岸观火般地如实知见,心完全安住于舍 | |
| 12随顺智 | 舍弃执取接纳诸法实相,随顺解脱道 | |
| 13种姓智 | 心的基础特质即将从凡夫转向圣者 | |
| 智见清净 | 14道智 | 触证涅槃,圣者的心生起,断除烦恼 |
| 15果智 | 体验涅槃寂静之乐,享受解脱的果报 | |
| 16省察智 | 退出禅定后审查哪些烦恼习气已经彻底断除,哪些还有残存 | |
“十六观智”的前13种属于世间观智(世间智),它们仍然在世间法(有为法)的范畴内运作,虽然能够带来对实相的深刻理解,但因尚未根除所有烦恼习气,所以需要不断地修行才能避免观智的退转。
在精进修行发展世间观智时,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是”心的安住”(见《第十章 禅修业处》中”安住的心”一节),这种”安住”分为三个层次(见《第十一章 世间解脱》中”三种知道”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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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用”识蕴”知道时:心实现了初阶的安住,这意味着修行者已”心清净”,能以持续的觉知辨识、分离名色,抵达”1名色分别智”。于此观智中,名色、身心已不再聚合在一起,因此具备了开发智慧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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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用”我”知道时:心实现了进阶的安住,这意味着修行者已对心的觉知和迷失有了一定的觉察,以此从”毗婆舍那的杂染”的黏着中穿越出来,觉性进一步成熟,抵达”5坏灭随观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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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知道”我”时:心实现了真正的安住,通过”知道我”的实相而”放下我”,自然地舍离微细的喜和忧,抵达”11行舍智”。在此平等心的观照之下,心无需刻意努力即可长时间、稳定地开发智慧。
达到”11行舍智”后,观智已经发展到成熟阶段,此时的心已经真正地安住、独立、凸显,不会和包括”我”和”我的”在内的任何被观察对象混淆在一起——处于定慧等持、对一切行法生起高度平等心的状态。如果此观智持久、稳固且”一切因缘具足”,则会在中立、如实地观察粗糙、微细或极微细的名色法实相后,趣向”12随顺智”。若未能突破,则可能于此观智停留、循环或退出。
严格来说,”11行舍智”的平等心仍是造作出来的产物,它是生灭的、相对的、局部的”有为法”,并不是”无为法”——它本身也是被造作的,无法照见超越一切造作的实相。例如,如果对世间存有任何一丝愿行、期待或侥幸,无论善恶、粗糙与微细、过去与未来,这些发愿、期待或侥幸都会导致心对世间的执取。在此执取下修习的”11行舍智”,只能如实中立地照见这些执取以外的所缘,却无法如实中立地彻见整个世间的实相,于是就会在”11行舍智”进进出出——这就是前段所说的,未能”一切因缘具足”。
反之,如果在抵达”11行舍智”之后,心已经如实、中立地彻见身心、五蕴乃至世间一切的、全部的、所有的、无一例外的法皆为”二元”法、生灭法、造作法;而造作是苦因,造作的结果就是苦;一切世间法皆是苦,皆不是出路——这就是前段所说的,”一切因缘具足”。
唯有当”一切因缘具足”后,心才会自然地趣向”12随顺智”。否则,只要对世间还存有一丝期待或侥幸,就会在”11行舍智”进进出出。例如一些发愿行菩萨道的修行者1,通过持续正确地修行和累积波罗蜜,可以修到甚至长期稳定在”11行舍智”之中。但也因为有发愿后的执着心存在,所以不会抵达”12随顺智”,因此不会证悟道果。其他对世间仍有一丝愿行、期许或侥幸的修行者,也是同样的原理。
当上述”一切因缘具足”后,于”11行舍智”选取名法、色法乃至一切世间法作为所缘来观察,会发现其无一例外都是无常、苦、无我的,其中名法的快速相续、无限循环的造作则是苦中之最苦者。不同于之前”3思维智”对三法印的思维辨识,”11行舍智”是在事实真相和因果关系的层面彻见了一切名色法三法印的实相,这与思维、概念、立场、道德、信仰无关,只与事实和因果有关。
这个实相从事实和因果的层面来看,并非意味着自我的消亡、意义的丧失或存在的终结。在平等心的观照之下,心彻见的事实是:”自我”、”意义”、”存在”……它们本身都是因缘和合、虚幻不实的生灭法,那么基于这些本已虚幻不实的法所构建的幻象就更不待言了。世间一切法皆是被迫生灭、虚幻不实之法,皆是苦本身。心彻见的因果是:心对虚幻不实之法的执取就是苦因;心执取的结果就是苦;心清楚地照见心就是解脱之道;心清楚照见心的结果就是苦的止息——这一事实和因果唯有在强有力的”11行舍智”之下才能被清晰无误地照见。因此,整个过程无喜忧、无爱恨、无对错,只有事实真相与因果关系而已。接下来,心以此事实真相(三法印)为所缘,抵达”12随顺智”。于此观智,它毫无迟疑地自行随顺:既随顺于前一刹那彻见的世间诸法实相(三法印),又随顺于后一刹那即将趣向的出世间道智与涅槃。
一种更强烈的比喻是:心在世间已无路可走,便自行舍弃了对一切世间法的执取,走向”寂灭”。”12随顺智”的”寂灭”与世俗意义上的”自杀”(杀死色身)无关,它是洞察诸法实相的心随顺事实真相与因果关系,自行停止了导致轮回的”自我构建”过程。
如果说”12随顺智”是心舍弃执取,自然随顺真理实相的话,那么”13种姓智”就是心初次以”寂灭”为所缘——那个不断”自我构建”的心被剥落了。因此,”13种姓智”就是凡夫之心的最后一个心识刹那,而”14道智”就是圣者之心的第一个心识刹那。于”寂灭”的刹那,心的所缘第一次从有为法的造作转向无为法的涅槃,它切断了凡夫的相续,开启了圣者的相续——这意味着凡夫的”死去”和圣者的”出生”。
紧随”13种姓智”之后,便是出世间智慧的生起,即”14道智”。”14道智”是圣道之心,是触证涅槃的刹那——心以涅槃为所缘,同时彻底断除相应层次的烦恼。例如,初果(须陀洹)断除身见结、戒禁取结、疑结。
一旦”14道智”生起,修行者便在刹那间如死后重生般从凡夫转变为圣者。此后,修行者会发现原来那种”我”的见解或感觉已经消失了,而现在还活着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旁人往往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他们仍然会认为”我”是那个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样过去和未来的男人或女人,但圣者的心已经完全无法如此苟同了,从此只是在人际交往中随顺过往的语言习惯而已。
“14道智”之后,会立即生起两到三个心识刹那的”15果智”。”15果智”是圣道的结果,它同样以涅槃为所缘,体验道智断除烦恼后所带来的平静与解脱之乐。”15果智”并不直接断除烦恼,而是享受”14道智”的成果——涅槃寂静之乐。事后回忆,心明确地接触到了某种从未接触过的、无法名状的、完全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所缘,感觉异乎寻常的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却又了知心已经产生了决定性的、颠覆性的转变。
因每一次”14道智”生起都会导致特定的烦恼习气被根除,所以在其后的生活中,心理、行为乃至身体都有一系列变化显现出来。圣者会反省:已走过什么道?已证得什么果?已断除哪些烦恼?还有哪些烦恼尚未断除(对于未证阿罗汉果者)?以及所证的涅槃是怎样的?这种省察烦恼习气被断除情况的智慧就是”16省察智”。
省察后会发现,很多根深蒂固的烦恼习气被连根拔除了,这种根除既无需维持,也不会退转。”寂灭”之前,凡夫以为自我的消亡、价值的丧失、存在的终结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寂灭”之后,圣者的心以超越轮回的解脱为乐、以不被欲望奴役的自在为乐、以不生不灭的寂灭为乐!
这”十六观智”系统地描述了从凡夫通过禅修,洞察实相,最终证悟涅槃,转凡成圣的过程。对于心已经完全安住的修行者来说,其中1、5、11和14是关键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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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色分别智:心分离名色五蕴,初阶的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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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坏灭随观智:心娴熟于觉知和迷失两种状态,由此穿越”毗婆舍那的杂染”,进阶的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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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行舍智:“知道我”而”放下我”,心舍离微细的喜和忧,完全的安住。有觉性,以安住且中立的心,洞见身心的实相,彻见名色、身心、五蕴乃至世间一切法皆不是出路,没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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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道智:圣者出生,烦恼习气根除,趣向解脱。
每一次修行者完整地经历”十六观智”生起过程,就会证悟一次圣道圣果。随着戒定慧的不断成熟,修行者的观智会越来越细腻、娴熟,经历四次完整的”十六观智”的生起过程,就会最终彻底地、圆满地摆脱无明、灭尽执取。
前面将”十六观智”这种次第性的观智发展过程描述出来,目的绝非引导读者用思维来理解或者附会这一过程,或将其作为目标来追寻。这部分内容存在的目的只是作为修行者手里的一张全貌地图,或作为跳出”毗婆舍那的杂染”的助缘,或作为某一刻见法后的对照理解——一些初果(须陀洹)圣者第一次见法后,往往非常诧异,无法准确描述和理解刹那间发生的一切,”十六观智”的校验作用就在于此。
圣道圣果
如果说”十六观智”描绘的是心如何破除无明、走向解脱的动态过程,那么”圣道圣果”则标定了在每一次经历这个过程后,心究竟卸下了哪些沉重的枷锁。
由于烦恼习气十分根深蒂固,潜藏在众多不易被发现的角落之中,因此佛陀的教法是以一切名色法为所缘进行观照的,以最终从一切名色法中解脱为结果。在抵达解脱(即”彼岸”)的过程中,需要四次关键的跃迁,以次第断除从粗糙到微细,再到极微细的烦恼习气,并由此改变未来的投生情况:
| 果位 | 已断除的 | 残余的 | 未来投生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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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果 入流果 须陀洹 |
断身见结、疑结、戒禁取结 | 除已断三结之外的烦恼习气都还残留 | 不再堕落畜生、饿鬼、地狱三恶道,最多在欲界人天投生七次即证得阿罗汉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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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果 一来果 斯陀含 |
大幅削弱欲界贪、嗔,但尚未根除 | 微弱的欲界贪、嗔以及五上分结 | 最多再投生欲界人天一次即证得阿罗汉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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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果 不来果 阿那含 |
完全断除欲界贪、嗔 | 五上分结:色界贪、无色界贪、我慢、掉举、无明 | 不再投生欲界,将投生于色界或无色界并在那里证得阿罗汉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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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果 阿罗汉 |
断除所有十结 | 不再有任何烦恼习气残留 | 不再投生,彻底从轮回中解脱,证得涅槃 |
其中”十结”意为十个束缚众生在轮回中流转的不同层次的结缚,其中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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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下分结:束缚众生在欲界轮回的五种根本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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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见结:执着五蕴为”我”或”我的”,或者认为”我在五蕴里”或”五蕴在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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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结:对佛法僧三宝以及四圣谛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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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禁取结:迷信于无效或不究竟的戒律、规约、仪轨或修行方法,认为它们能带来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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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界贪:对如意的色、声、香、味、触的贪爱、执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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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界嗔:对不如意的色、声、香、味、触的嗔恨、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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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上分结:束缚众生在色界和无色界轮回的五种根本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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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界贪:对色界禅那喜乐的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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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色界贪:对无色界禅那空无的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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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对自我与他人的比较之心,形成我优于人、我等于人或我不如人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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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举:极微细的心念迷失、散乱、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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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明:对四圣谛的领悟不圆满,是一切烦恼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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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波帕默尊者对四果圣者有以下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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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果(须陀洹)圣者:只因第一次触证涅槃,而认清了”我”的虚幻不实,从而断除”身见结”,获得了正确的见解。但见解与执取是不同的部分,具足正见虽然清除了很多因”有身见”带来的烦恼,但是心还是因无始以来的习气染污而继续牵挂”我”、执取身心、随顺欲望——就像我们借了别人的车(身心、五蕴)来开,知道不是自己的车,但既爱惜车怕把它弄坏,也不想现在就还,心还有些恋恋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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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五戒是清净的,因觉性会避免故意破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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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仅有少量正定(时常生起的刹那定),迷失仍然很多,因仍对身心恋恋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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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仅有少量智慧,对佛法僧产生了不可动摇的”净信”(非迷信,也非凡夫的信仰),因明白了”我”不存在,而”法”却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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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果(斯陀含)圣者:在初果圣者的基础上,真正大幅度地削弱了欲界贪嗔。如果还会迷失很久、生气很强烈,那还依然不是二果圣者的境界。初果圣者如同在森林中迷路的人找到了方向,而二果圣者已经开始向森林外走去;又或者像掉进河里的人,初果圣者是看到了岸,而二果圣者则是越来越接近岸边。简而言之,二果圣者因为进一步看清欲界的苦、欲界的不可靠,以及执取欲界身心所带来的苦,所以对欲界的贪爱和排斥会极大地减轻,但尚未根除,对身心的微细执取和挂念依然存在,只是程度比初果圣者轻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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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五戒是清净的,且持戒更为自然,因贪嗔的强度和频率已大大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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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比初果圣者多一些正定(更绵密的刹那定),仍迷失于微细的五欲所缘,因对身心的执取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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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比初果圣者多一些智慧,因更清晰的照见粗糙的欲界贪嗔的过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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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果(阿那含)圣者:当把注意力集中到身之后,修行到某个阶段会彻见这个身就是苦的聚合体,只是被苦一直逼迫着——呼气苦,吸气也苦,行、住、坐、卧全都是苦,任何姿势都在苦中,不一会就要动来动去,身体只是持续存在被苦逼迫着。三果圣者不仅彻见身体不是”我”或”我的”,更彻见它本身就是苦,只是苦的多与少,而不是有苦有乐。于是,心对身就不再有任何留恋或排斥,也不再执取色、声、香、味、触这五欲。一个真正彻见身是苦本身的人,就是三果圣者。放下身后,心会更明显地安住、独立、凸显,此时的关注点会转向观察”心”或”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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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五戒是圆满的,且持戒毫不费力,不再有任何犯戒的动机和可能,因欲界的贪嗔已彻底断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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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正定深厚且稳固,”知者的心”常日夜自行安住、独立、凸显,无需呵护。但此时可能迷失于禅定的光明、宁静、喜悦、轻安状态,或迷失于知者本身,或掉举于法,因这些微细的结缚(五上分结)尚未断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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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智慧锐利,彻见身的三法印,断除了对身和欲界的贪嗔,但对于色界、无色界禅定境界或”知者的心”等名法仍有执取,未能照见其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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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果(阿罗汉)圣者:会把注意力集中到心上,修行到某个阶段会达到最高的智慧,彻见心是巨大的、深重的苦——它比身体的苦更甚:身体从苦受到乐受,从出生到死亡,尽管被逼迫,但却是分段的;而刹那生灭的心识则是相续不断、无有始终的,它将无始以来所有的苦通通连接起来,在轮回中无休止地流转。于是,将会明白身体的苦是暂时的,但心,哪怕是”知者的心”却相续不断,使苦无有尽期。彻见没有什么比心更苦的实相后,心对包括”知者的心”在内的一切心生起厌离,舍离对心的执取,就把心全部归还给世间了。此后生命只要还存活,那么蕴还是蕴、蕴还是苦,但心已经从蕴中分离出来,导向寂灭了。隆布敦尊者教导:”最后阶段的修行,见到知者要消灭2知者,见到心要消灭心,这才能抵达真正的纯净无染”。当心放下对心的执取后,才能真正超越生死轮回。在此期生命结束时,灭尽执取的心将无法在六道轮回之中找到任何适合投生的所缘,它以无余涅槃为最终归宿,契入不死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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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五戒是无瑕的自然德行(无学戒蕴),无需刻意持守,因包括极其微细的烦恼在内的一切导致破戒的根因均已彻底灭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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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正定圆满(无学定蕴),心恒常且自然地安住于寂静涅槃的体验,不受任何内外境界干扰,因心已完全从一切束缚中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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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智慧圆满究竟(无学慧蕴),完全了知四圣谛,明与解脱圆满,生死轮回彻底止息,达成究竟解脱。因四果圣者已彻底洞悉包括”知者的心”在内的一切名色、身心、五蕴的三法印,不再有任何执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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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资料是经过隆波帕默尊者的多篇法谈人工聚合整理而成的,可能会有不精确之处。尊者本人是修习”心念住”证悟的,这和”身念住”、”法念住”等其他念住的证悟体感有所差异。因此,修行者不要执取这些具象化表达的名相,而是当作一篇”徐霞客的游记”来读,成为自己走上解脱之路的助缘。
这就是”见法”
到这里,我们终于来到了本书的结尾。
我们从第一章的吸烟成瘾,到此刻谈论圣道圣果,这条路走了很远。但如果你从头认真读了过来,也许会发现,其实每一章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只是角度不同、深度不同:心,如何被执取锁住;以及,心,如何从执取中解脱。
在本章,我们以”逆向追问”洞察自我构建,以”三重迷失”定位执取层级,以”三场庭审”阐释解脱刹那,以”十六观智与四向四果”标定修行的全貌地图。一通操作猛如虎,却也无法避免望文生义的误区。
其实,见法的智慧,真的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神秘莫测的东西。它就隐藏在最普通的日常之中——隐藏在你看到自己空虚的那一刻,隐藏在你注意到自己抓起手机打发无聊的那一刻……
它也不是”我”通过努力修行”得到”的。因为任何由”我”去”得到”的东西,都只是更精致的执取而已。见法是一种”减法”——每一次真实的洞见,就是减掉了一层遮蔽;每一次从执取中松脱,就是减掉了一段枷锁。当执取彻底减完,智慧就自然显现,虽无所得,却已解脱。
很多人害怕这条路。他们担心:如果放下了一切执取,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如果连”我”都消失了,那”我”还剩下什么?
这种担心,本身就是执取的声音在说话。就像一个从没见过无烟天空的人,担心戒烟后该如何呼吸一样——这种担心对于吸烟成瘾者来说相当合理,但对于非成瘾者来说则非常可笑。你与涅槃之间的鸿沟,就在于此。
戒烟,就是”烟瘾”的寂灭;解脱,就是”一切成瘾”的寂灭。
从内部看,”一切成瘾”的内核就是”自我构建成瘾”;从外部看,”一切成瘾”的外显就是”世间成瘾”。
被成瘾洗脑的人们害怕寂灭;而觉悟者,只是回归了自在平常。
戒烟的乐,是不再被”烟瘾”逼迫的乐;解脱的乐,是既不被”自我”逼迫,亦不被”世间”逼迫的乐——这是涅槃的乐,是寂灭的乐,是超越了世间一切二元对立的乐,是不被苦乐生灭所扰动的乐。
这种乐,与被世间束缚之苦、成瘾之苦、被苦乐生灭不断扰动的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僧大德常说”涅槃就在眼前”——圣者赞叹此言不虚。只是,那个被凡夫污名化为”死寂”、”空虚”、”幻灭的深渊”并拼命逃离的地方,恰恰就是寂静的彼岸。人们一边渴望涅槃,一边逃离涅槃……
尽管如此,我仍不想大张旗鼓地用”解脱之乐”来引导你修行,因为那种”无病的安乐”、”无条件的自在”一旦成为你修行的诱饵或钩子,它也就变成了将你和这”至上安乐”隔开的一扇屏障。
只有阿罗汉,才是真正享受那份安乐和自在的人。他们清醒、慈悲、从容、有力,甚至不惧、不悲、不苦、不死——他们已经告别了那个需要不断维持的”自我”,回归了”法尔如是”的本来清净。
这是修行最终能够到达的地方。它不是遥不可及的神话,而是在此刻、此地、此生,通过正确地用功,任何人都可以触碰到的真实。
愿你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走到底。
还记得本章”照见’自我构建’“的那份问卷吗?如果某一刻,你发现所有的问题都已不再是问题,亦不再需要回答,你发现所有的疑问都已消失……“生已尽,梵行已立,应作已作,不受后有”这句话便会悄然浮上心头。
从那以后,负担已被卸下。
你迎着清风,微微一笑,品尝着解脱的味道。
愿所有在轮回中沉迷的众生,
皆能从迷梦中醒来。
愿三界有情,
皆能见法,
同尝解脱之味。
Sadhu!Sadhu!Sadhu!
智宁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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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者在累生累世的轮回中可能遗留了一些过往的誓愿与诅咒,这些执取于世间法的誓愿会阻碍修行者证悟道果涅槃。隆塔纳荣萨尊者提供了一种”撤回誓愿与诅咒”的仪轨,以撤销那些障碍修行者证悟道果涅槃的不利发愿,详情可访问 https://true-dhamma.com/goto?revoke,在此不再详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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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的”消灭”不是指刻意地去消灭、舍弃或放下,而是在戒定慧成熟到一定程度,彻见”知者”和”心”的无常、苦、无我的实相后,心自然而然地不再执取于”知者”或”心”。阿罗汉并非没有”心”,而是”心”生出来后,很快就自行灭去了,如同被”消灭”了一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