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成瘾与世间解脱

Addicted to the World: The Buddha’s Path to Free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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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培育觉性

当心通过修习禅定,而具备了一定的稳定性之后,我们就会来到佛法修行中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培育觉性。没有觉性,禅定就不是正定;没有觉性,就谈不上开发智慧;没有觉性,戒定慧就不可能圆满

所谓“有觉性”,就是具足正念(Sati)正知(Sampajañña)。通过持续不断地以正念正知觉知身、心,我们就是在“培育觉性”。西方语境中的”临在”(Presence)、”活在当下”(The Now),在其”安住于此时此刻”的层面上,与正念正知有相通之处。但”有觉性”不仅包含了”活在当下”的含义,还强调要“如实知道”,并且是“仅仅是知道”——也就是清晰地、如其本来面目地”知道”,不掺杂任何个人的想法情绪评判

我们使用”觉性”一词,只是为方便表述而采用的中文习惯用语,特指一种经过训练的心的状态。具足正念、正知的状态,就是一种“觉知的心”,与被贪嗔痴驱使“迷失的心”相对立。在一个心识刹那中,有”觉知的心”(觉性)生起,就意味着这一刻具足正念、正知,因而没有”迷失的心”(贪嗔痴)。同样,在一个心识刹那中,有”迷失的心”(贪嗔痴)生起,就意味着这一刻没有正念、正知,因而没有”觉知的心”(觉性)。

因此,”觉性1“一词并非指某种“恒常不变”“本自具足”“与生俱来”“自性”(或”本性”、”本有”、”佛性”等)2,而是一种因缘和合有生有灭的境界。培育觉性的修行,就是通过创造”觉性”生起的因缘,从而让”觉知的心”得以在”迷失的心”生起时紧随其后,并以此削弱后者相续不断的惯性。

那么,在日常生活中,”迷失的心”是如何运作的,而”觉知的心”又如何中断它的相续?让我们来看几个例子。

拿起杯子喝水时,手拿起杯子,这是一个身体的动作,是一个被觉知的对象。但大多数情况下,”迷失的心”早已飞驰到”缓解口渴的苦”这个目标上,或者正沉迷于眼前的电视剧情节,于是身体下意识地抓起杯来就喝。此刻,”迷失的心”主导了一切,”觉知的心”完全没有机会生起,我们因此不知道身体动作的发生和消失。

眼睛被美女吸引时,这是一个根(眼根)与尘(色尘)的接触,是一个被觉知的对象。但大多数情况下,”迷失的心”立刻被贪欲接管,忙着去欣赏容貌、辨识身材,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如何搭讪。心并不知道“看”这个单纯的动作已经发生,它被后续的念头彻底地绑架了。

心里憋闷,想要吸烟时,这是感受(苦受)和心行(贪心)的生起,是一个被觉知的对象。但大多数情况下,”迷失的心”已经被那阵憋闷的感觉所控制,被”吸一口”的贪欲所驱使,完全认不出“憋闷的感受”或”想要的贪心”本身,只是作为它们的奴隶去行动。

心跑去想烦心事时,这是一个意根(心)与法尘(想法)的接触,是一个被觉知的对象。但大多数情况下,”迷失的心”已经完全浸泡在烦心事的内容里,任由烦躁(嗔心)不断加深,甚至引发骂人的冲动。我们不知道心已经”迷失”于“想”的活动之中了。

可见,”迷失的心”总是在贪嗔痴的驱动下,让我们对当下的身心境界视而不见,这便是没有觉性。我们习惯于将这种自动化反应称为”下意识”或”本能”,但这其实是心被烦恼习气染污的结果。

“觉知的心”则如同一把利剑,能够斩断这条由”迷失的心”所造作的自动化锁链。以玩游戏成瘾为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两种不同的心路历程。

当”迷失的心”主导时,这是一个自动化成瘾的循环:

当”觉知的心”及时生起,随观身、受、心时,这个循环就可能在任何一个环节被中断:

在上图中,任何一个由”觉知的心”带来的”知道”,都能够将后续由烦恼习气掌控的自动化流程切断。例如,当觉知到”心空虚”这个苦受时,这个苦受相续的力量就会被削弱,心不再认同它、受它驱使,后续的贪欲便无从生起。或者当觉知到”身体拿起手机”这个动作时,相续的念流就会中断,人会产生一种片刻的”错愕感”,心会重新审视:”我真的要拿起手机吗?”——觉性由此生起,理性得以恢复——从这个角度看,”觉性”就是“理性”的基石:有觉性,就有清醒、有理性、有如理作意;没有觉性,就只剩下被贪婪和恐惧驱动的生存本能。

当人没有觉性时,身心就像一辆由蒙住双眼的司机驾驶的跑车,被烦恼习气驱动着,在苦的道路上狂飙,一刻不停地去寻求虚幻的”乐”。这种寻求本身又会制造新的不满意(嗔)和新的渴求(贪),让身心进一步卷入造作的风暴。这便是为何我们总感觉身心不受控制,不自觉地成瘾,不自觉地做出令自己懊悔之事的根本原因。

那么,如何才能拨开烦恼的迷雾,让”觉知的心”重现光明呢?答案就在于持续不断的练习,把”觉知的心”变成我们新的习惯——一种愈发稳固纯熟的”觉性”。

觉性生起的因

如果说“持戒”“防护诸根”“找到心喜欢的所缘”就是奢摩他型禅定生起的因,那么觉性生起的因就稍微复杂些,有以下三点:

  1. 有禅定:具备一颗稳定清醒敏锐的心;

  2. 有兴趣:对自己内在的身心感兴趣;

  3. 有觉察:频繁认识、辨别当下呈现的各种身心境界,对它们“认得出、记得牢”

举个例子。一个爱狗的人在街上看到一只狗,几乎在瞬间就能知道它的存在,甚至能脱口而出它的品种。为何如此迅速?因为他对狗有兴趣,每次见到都会留心观察。这种一次又一次的”知道”,没有刻意背诵,却自然而然地累积成了自动化的识别能力。他早已对狗的样貌、特征“认得出,记得牢”——因此,“有兴趣”是觉性生起必要的因之一。

这种下意识的”知道”与觉知非常相似,但由于人们的心总是成瘾于向外寻找快乐,所以对外部事物的”知道”远远胜过对自己身心境界的”知道”。世人习惯向外驰求的心,往往在经历一些外缘与训练之后,才能培养出对内观照的兴趣。这里尝试给出几种可能的因缘:

正是这些因缘,共同将我们的注意力从外在世界转移到内在世界。而培育觉性,正是把那些对外部事物兴趣熟练度,转移到对自己内在身心的觉察上来。我们要像爱狗者熟悉狗一样,去熟悉自己身体的行住坐卧动作呼吸,熟悉自己内心的感受贪嗔痴喜怒哀乐。只有能够绵密地“认得出、记得牢”自己各种各样的身心境界,才能称之为”有觉性”——因此,“有觉察”是觉性生起必要的因之一。

再从另一个角度以狗为例。狗能”知道”它正在吃的是骨头还是肉,但它无法”知道”自己的心”想要吃”(有贪),也无法”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吃”(身体动)。它的心完全被”想要吃”的贪婪和”害怕吃不到”的恐惧所占据。反观人类,大多数人都能在生气之后,反观到自己”刚才生气了”(有嗔)。这是”觉知的心”在事后生起的作用,而动物基本没有这种能力——这正是人相对于动物所保有的那一点宝贵的理性基础。

然而,有的人,连这一点理性也丢掉了。周围的人都看出他生气了,他自己却毫无觉察,甚至愤怒地狡辩:”我没有生气!”此刻,他不仅被嗔心控制,更被“不愿承认”的痴心和嗔心所控制,他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也不知道自己在狡辩。这时,”觉知的心”已荡然无存,他与一个醉汉无异,一边烂醉如泥,一边还大声地宣称:”我没醉……再来一瓶!”——因此,“有禅定”所带来的心智稳定与清明,是觉性生起必要的因之一。

下一节,我们将在“有禅定”“有兴趣”的基础上,进入佛法修行中最精华的部分,即“四念住”——对当下呈现的各种身心境界“有觉察”

四念住

觉性觉知什么,能让我们具足正念、正知呢?佛陀在《大念住经》(Mahāsatipaṭṭhānasutta,DN 22/MN 10)中有完整的开示,即身、受、心、法四念住,这是通往真理实相和解脱涅槃的唯一路。

比丘们,这是唯一的道路,为了众生的清净,为了克服忧愁与悲哀,为了灭除苦与恼,为了获得真理,为了证悟涅槃——即四念住。

是哪四种呢?比丘们,在此,比丘于身随观身而安住……于感受随观感受而安住……于心随观心而安住……于诸法随观诸法而安住,精勤、具足正念正知,舍离世间的欲贪、苦恼。

《大念住经》的标题也常被翻译为《大念处经》,”四念住”也常被翻译为”四念处”,其实各有各的道理。论“念住”,是因于身、受、心、法随观身、受、心、法而安住(巴利语Viharati),强调心的安住,即不迷失、不黏着、不染污的”知道”;论“念处”,是因将身、受、心、法作为禅修业处而进行随观。《大念住经》巴利语原文中有大量”…nupassī viharati”(于……随观……而安住)的内容,基于忠于原文的原则,本书将其翻译为”念住”,但并不代表翻译为”念处”就是错误的。

实际上,《大念住经》字字如金,是佛法修行中极其根本的经典,值得修行者逐字逐句地推敲,具有培养正念、断除烦恼、获得正定、开启智慧和证悟涅槃等重要作用,对于修行者和普通大众都具有巨大的价值。

近几十年来,西方国家兴起了众多关于正念、正知的课程与心理学疗法,其核心原理大多来自《大念住经》。在数千年的宗教演进历程中,四念住的修行方式也被众多其他门派所借鉴、参考。《大念住经》作为四念住最根本、最完整、最究竟的源头,值得每一位修行者进行多语言比对,反复、逐字逐句地完整阅读、推敲、体验、实修与实证。

在南传上座部佛教内部,所有高僧大德所教导的修行本质上就是四念住,只是具体修行的形式、侧重点、先后次第有所不同。本章的内容,只是试图用现代人的语言分享一些我自己对四念住的理解、体验和实证,这是非常有局限性的,并不能代替修行者直接阅读经藏和向高僧大德求法的过程。如果本书所描述的和高僧大德的教导不同,请以你所亲近信任的高僧大德的教导为准。

《大念住经》提到的适合不同根器之人的修行方式众多,在此仅节选我实修过,且适合于现代城市人群中那些被贪婪恐惧所驱动、易成瘾、易散乱、执着于自我观念和知见、有刹那定但无禅那的修行者的内容,以供参考。

身念住

身念住包含观身体呼吸、四威仪(行住坐卧)、正知篇(身体动作的动停)、厌恶作意(不净观)、界作意(四界分别)、九种墓地观等多种内容。基于这些内容,身念住主要有三种不同的修法。

身念住的第一种修法,对于那些习性上易于执着色身贪爱美貌的”贪行者3“尤为相应。他们将身体视为珍宝,认为这个色身是值得精心呵护与执着的对象,成瘾于通过各种方式来美化维护它。这包括对外貌的妆点修饰(化妆、美颜、整容),对身材的锻炼塑造(健身),以及沉溺于追求青春永驻抵御衰老的一切行为。

在禅定中修习身念住中的厌恶作意,观发、毛、爪、齿、皮……持续地观下去,看到眼、耳、鼻、舌、身充满了不净,一段时间不洗就会产生眼屎、耳屎、鼻屎、口臭大便等各种污垢,它们本身就不干净、不漂亮、不能永葆青春,也不能长存。修行者以智慧彻见执着于身体,成瘾于维持让身体干净、漂亮、青春、健美、长存的假象是非常苦的事情,于是心放下了对身体的执着,从成瘾中松脱开来。

或者修习九种墓地观,观丢弃在墓地中的尸体,膨胀、乌青、生脓疮,被乌鸦、老鹰和秃鹫啃食,或白骨、筋、肉散落在四方,一年后尸体上堆满泥土和杂草,直至骨头腐败化成粉末,消散得无影无踪。看到曾经那么在乎的身体,只是色法的生生灭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泰国森林派传承中,不少高僧大德都在教导身念住的修法,除了作为直接证悟的路径以外,也可以作为护卫禅来使用,起到对治、压制烦恼习气的作用。

身念住的第二种修法,是在禅定中修习界作意(四界分别),通过逐一辨识身体内四界的十二个特相来觉察究竟色法,其中:

缅甸帕奥禅林的很多高僧大德教导这种四界分别的修法,通过四界分别来培育禅定直至近行定,然后穿透色法的密集想4,彻见究竟色法。然后再次第辨识名法(心与心所)、了知心路,进而透视名色因缘,最终通过观察其生灭,彻见三法印而导向解脱。

身念住的第三种修法,是以观身作为观心(心念住)的背景。身体是比较粗糙的,它本身并没有贪嗔痴那些烦恼习气,而心则比较微细,会到处跑动和散乱。因此使用身念住的观身体呼吸、四威仪(观行住坐卧)、正知篇(观身体动作的动停)可以起到切断相续念流的作用——即当能觉知到身体存在、身体动停、身体呼吸时,相续不断的念流就被断开了。由于凡夫大部分相续不断的念流都是由贪婪恐惧所驱动的,因此,打断它就相当于暂时中止了妄想的连续运作——然后以此为”禅修业处”来观心的迷失与跑动。当觉知不到”禅修业处”了,即是心的一次迷失跑动。泰国的隆波帕默尊者和他的弟子们教导的主要是这种修法,泰国的隆波田尊者教导的正念动中禅、缅甸的马哈希大师教导的观腹部起伏的内观禅修法也属于这一类。具体的修行方式将在后面《第十章 禅修业处》中”身念住”一节详细介绍。

受念住

受念住的禅修,对于那些习性上易于沉溺感受、追求快乐与舒服“贪行者”尤为相应。他们认为感受是需要执着的对象,热衷于寻找、追逐、依恋和沉溺于愉悦的感受。这包括感官上的快乐(美食、美色、悦耳的声音、舒适的触感等)和精神上的愉悦(被认可、被需要、成功的快感、安逸的感觉等)。

受念住觉知的是以下九种感受的生灭,包含:

感受 有染污的感受 无染污的感受
1苦受 4有染污的苦受 7无染污的苦受
2乐受 5有染污的乐受 8无染污的乐受
3不苦不乐受 6有染污的不苦不乐受 9无染污的不苦不乐受

其中非常容易被忽视的有两个,其一是“不苦不乐受”。我们最容易觉知到的,是苦的感受,其次是乐的感受,而对于不苦不乐受的感觉不太熟悉。实际上“没感觉”也是一种感觉,或者那种“既非苦也非乐的感觉”也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都是需要被觉性觉知的对象。只有不断地练习,心才能对苦、乐、不苦不乐三种感觉都非常熟悉,做到“认得出、记得牢”,从而在感受生起灭去之后自然而然地随观。

其二非常容易被忽视的是“染污与否”。我们那颗易于成瘾的心实际上长期处在被贪爱的染污之中,因此初学者需要格外熟悉感受被染污的境界:

在前面成瘾的章节中,我们曾反复见证了心被贪爱“染污”后,是如何成瘾于”想要”的那个欲望的。正因为心被“染污”就是成瘾的根源,所以我们若对“被染污”这种身心境界不熟悉,就无法及时觉知到贪爱的生起灭去,从而导致染污与成瘾一直在延续。对“有染污”的感受和“没有染污的感受”都能“认得出、记得牢”,是受念住中非常重要的修行。

在此分享一段我作为一个初学者,第一次清楚地觉察到那种”贪爱染污”的过程记录。那时我刚开始参加一个宣隆内观禅法(Sunlun Vipassana Meditation)的密集禅修,需要长时间持续坐在很硬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去观身体疼痛的感受。

连续几天坐下来,屁股已经火辣辣地要爆炸了,脚踝上的骨头都要裂开了,感觉再坐下去就要残疾了。但是别人都能忍住,我也不好意思跑掉,只能强忍着剧痛,去看看这个撕心裂肺地疼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从前面一个小时的禅定中退出来,稳定了一下心态,观察到了疼痛生起的一系列过程:先是身体接触地板感受到了疼,然后心里面有分别心,觉得疼是不好的,舒服是好的。于是心里产生一个念头想要躲避疼痛,但是又有另一个念头觉得躲不掉,心就开始拧巴。这个想要躲避疼痛的念头继续发酵,引发身上的肌肉开始紧绷,腿不停地抖动,虽然看起来人在坚持,但实际上肌肉已经自行在躲避疼痛了。然后又听说要观感受,但是一去紧盯,它就会疼得更厉害。中间还穿插了一大堆杂念,例如”要不然动一下?”之类的,紧随其后的分别心又在说:”指导老师说了不能动,动是不对、不好的。”身心就像处在一场战争中似的,”要坚持”和”要起来”的对抗无处不在。要不是因为前面修了禅定,早就忍不住逃跑了。接下来念头继续发酵,产生对于”想要起来”的负罪感,或者对于继续坐下去的厌弃感。后面的分别心又说:”放弃是不对的……”

我发现最开始的那个疼痛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烈,它只是一个单纯的感受而已。而疼痛之后生出的各种贪婪、恐惧、分别心和这个疼痛紧紧缠绕在了一起,它被放大成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就越来越觉得无法忍受了。

随着打坐时间越来越久,疼痛也以各种各样的形式频繁生起,但当我觉察到随后生起的分别心时,我发现那个分别心就灭掉了。而疼痛也并不是持续的,它也是生生灭灭的,只是一个没有什么规律的感受波动而已,并没什么大不了。在这一坐中,我大约有五、六次觉察到分别心的生起灭去。

大多数情况是,我并没有觉察到分别心,但是觉察到了肌肉剧烈地颤抖或者胸口很拧巴的感觉,然后发现身体竟然自行在对抗疼痛。一旦觉察到肌肉颤抖,那个颤抖就停下来了,随之发现心自己放松了下来,恐惧和分别心也灭去了,然后每一块肌肉也自然地放松下来,疼痛也灭去了。于是,就只是单纯地观那个疼痛的感受的生生灭灭而已。在这一坐中,我大约有数十次觉察到肌肉的颤抖,并随观了其中的恐惧和分别心,看到它们是如何将染污感受,又是如何退却的,这样坐下来也没有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了,只是在看它们演戏而已。

当时我观察到的持续叠加的”分别心”,就是感受被染污的一种表现形式。身体的疼痛是真实的,但如果中立地去看,它的强度并非达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是贪爱的层层染污,才导致其强度被放大了几十上百倍,才让人误以为受不了了。没有禅定的加持,这一剧烈的身体疼痛通常会把心强行卷入感受之中,再进一步导致感受的染污,因此我们无法如实照见这一染污的过程。

我之前以为长时间打坐靠的是意志力,但发现和戒烟一样,意志力只会造成矛盾撕扯甚至内心爆发出无休止的战争——这终究是不可持续的。从能够越来越娴熟地觉知贪爱的染污开始,我就可以长时间地打坐了。即便坐很久,也只是有苦受,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更多的是当觉知到被贪爱染污的感受,那个嗔恨就连同苦受一同逐渐平息了。

除了上述九种感受以外,受念住觉知的对象还分为身受和心受两种。

身受,就是一般意义上身体的感受。这种感受在觉知时,不需要去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只需要把身体当作一个整体去觉知那个感受的生起、灭去即可。如果紧盯进感受的具体部位里,那么贪爱的染污就会趁机钻进来——“紧盯”的渴望就是贪爱——如果没有贪爱,就不会刻意去紧盯这个部位,而放弃整体。正念觉知的对象是一刹那感受的生灭,而不是感受的细节。一般来说,觉知身受的修行者需要一定的禅定,否则心会没有力量,很容易被强烈的痛苦卷入,从而紧盯到一连串感受的细节里去,造成白白地受苦。

心受,就是与心的造作紧密相关的感受,它与单纯的身受不完全等同。例如,我们高兴、生气或者恐惧时,胸口处都会有一股感受的波动,可能是堵、闷、紧、痒、酸、麻、痛等等。心受通常没有身受那么剧烈,所以觉知心受对禅定的要求没有那么高,在打坐、经行和日常生活中都可以练习。同样,我们也不需要刻意地紧盯胸口那个位置,否则心执著于胸口感受的细节,觉性反而会被遮蔽。打个比方,这就像用眼睛的余光去感知旁边是否有人,只需要知道“有或无”的状态即可,而不需要看清那人的长相、性别和穿着。以这样一种旁观者的视角,来觉知心中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等上述九种感受的生灭。

基于上述九种感受(苦/乐/舍受,有染/无染)和两种对象(身受/心受),受念住也有两种不同的修法。

受念住的第一种修法,是在禅定中观身受心受,看到心不停追求的快乐并不真实存在,心永不停歇地在抓取外物、抓取身、抓取心试图离苦得乐,而成瘾于世间就只有苦,而不是有苦有乐,只是苦的多与少。快乐无法真正被拥有,花了很大精力追寻的所谓快乐只是止痛片而已,止痛片带来的快乐都只是苦的短暂减轻,是虚幻不实的,而成瘾于寻找快乐的苦却是真实的。于是心放下了对感受和快乐的执着,从成瘾中松脱开来。缅甸的雷迪5西亚多开创的法脉基本上是遵循这种受念住的修法。在此法脉之下,有传承自乌巴庆6大师和葛印卡大师的遍布于数十个国家的数百座”内观禅修中心”(Vipassana Meditation Center),以及传承于宣隆西亚多的”宣隆内观禅法”。这两种修法大部分是以身受作为觉知对象的,同时心受也被广泛地应用。

受念住的第二种修法,是以观身受或心受作为观心(心念住)的背景。泰国的隆波帕默尊者及其弟子们也有教导这种修法,具体的修行方式将在后面《第十章 禅修业处》中”受念住”一节详细介绍。

心念住

心念住的禅修(即俗称的”观心”)有些复杂,但对于那些习性上易于念头纷飞、内心复杂的”寻行者”却尤为相应,是与复杂的现代人和现代社会相匹配的修行方式。现代人容易成瘾于内心的各种念头、情绪和故事情节,热衷于在头脑中分析、评判、规划与回忆,将瞬息万变的心理活动误认为”我”的真实状态。这包括对未来的思虑筹划、对过往的反复咀嚼、内心的自我对话,以及沉溺于各种观点情绪所带来的精神快感与痛苦之中。

工业革命之前,经济社会结构比较简单。大多数时间里,人们是用身体进行重复的农耕劳作,而主要的烦恼,也是身体上的吃喝拉撒睡,以及情绪上的高兴不高兴问题。因此以观身和观受作为切入点,对过去众多的修行者比较有效。

时光步入现代,社会已经进入了科技、物质、欲望高度发达的阶段,人们的感官每天被各种成瘾对象刺激,并长期沉溺其中。在全民教育普及以后,人们又常常落入”自我知见”的陷阱之中——年轻人毕业后以脑力工作为荣,努力成为公务员、知识分子、科技工作者、教育工作者、企业经营者等等。高强度的脑力工作,培养出人们强大的自我意识和自洽的逻辑体系,导致心长期处在思虑过多、迷失散乱的状态之中。

频繁生起的境界,就是最适合的觉知对象,因此,现代人中,”寻行者”和”慧行者”非常适合以心念住和法念住作为切入点。近二十年来,越来越多传统教导身念住、受念住的禅修中心,也开始教导以心念住作为切入点的禅修,这即是时代变迁的体现。

心所

根据阿毗达摩(论藏)的定义,”心所”(Cetasika)是与心(Citta)同时生起一同工作的心理活动,它与心相伴而生,为心赋上不同的色彩,使心在不同情境下表现出不同的状态。”观心”观的就是这些”心所”的生灭。《大念住经》主要提到通过观照以下十六种心的状态来修习心念住:

在十二世纪阿耨楼陀论师所著的《摄阿毗达摩义论》(Abhidhammatthasaṅgaha)中,将心所细分为五十二种,分别是:

这些心所不是一下子都能够熟悉的,它们会随着修行的深入逐渐被辨识。其中一些心所只有在禅那、正定或道果生起的状态下才会出现,但初学者最需要熟悉的其实只有六个心所,即有贪、无贪、有嗔、无嗔、有痴、无痴

贪嗔痴

在心的运作过程中,最常被造作出来的就是贪嗔痴,有时也被称之为”三毒”。但是为了更中立地觉知心,我们需要以超越于日常语境中褒贬好坏的方式,重新理解贪嗔痴这“三种心所”(而非”三毒”),并对它们进行如实的定义。

人们通常理解的,作为”三毒”的贪嗔痴是这样的:

这样的认识虽然没有错,但这看到的只是贪嗔痴的冰山一角。如果以这样偏颇的观念来觉知,那么往往只容易看到他人的贪嗔痴,而不容易看到自己的,由此开启的修行之路将布满荆棘与坎坷。

中立地觉知贪嗔痴

人因为长期成瘾于心、执着于心要好、要善,所以不容易接受负面的状态被叠加在自我之上,这是导致贪嗔痴很难被如实觉知到的关键原因。因此,我们需要中立地认识到贪嗔痴只是心呈现出的若干境界,它们不等于”我”,也不是”我的”,而是一种不断生灭、因缘和合的现象。如果能把”自我”从觉知中剥离出去,觉知的心就会愈发清明,被觉知的对象也会如实呈现出其本来面貌。

接下来,我们需要抛开语言的局限性、暂时跳出善恶是非的判断,按照究竟性原则进行分类,以使得观照尽可能如实进行:

只有暂时把”自我”从觉知中剥离出去,我们才能如实、中立地洞见真相,例如:

当”自我”混杂在觉知之中时,通常会先评判你我、利害、是非、善恶、美丑……然后再去用二元对立的视角看待事物——这就是世俗的”观察”不能称为”觉性”的原因——其背后都潜藏着以“我”和”我的自我”、”我的存在”、”我的利益”、”我的立场”为考量的趋利避害在其中,因此”知道”的并不是事实真相,而是被”自我成瘾”洗脑后的偏见——那些以”自我标准”评判的对的、善的、好的、美的,当换用”他人标准”以后,得出的结论往往截然相反。因此只要”自我”混杂在觉知之中,每一颗”觉知的心”背后都潜藏着微细的贪嗔痴。所以,为了尽量减少”自我”对”觉知之心”的染污,我们应常这样如理作意:

觉知并不是去评判改造,只是“如实地知道”“仅仅是知道”而已。一旦觉知到心有贪或有嗔后想要去改造它们——例如让它不要再生气了——那就是新的贪嗔生起的结果,如若不能及时了知,它们就会遮蔽觉性,将心卷入到新一轮的是非善恶里去。

佛陀言教中,有很多重复的”无论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大的小的、善的恶的、胜的劣的……“这样的语言,乍一看很容易被忽略,而”如实地知道”、”仅仅是知道”的关键诀窍就在这里:无论远近、粗细、大小、善恶、胜劣……“想要”就是贪,有“不想要”就是嗔、没有“觉性”(正念、正知)就是痴。

常见的贪嗔痴境界

现在再来回看《大念住经》心念住的前六种心所:

如实地觉知心的造作,就会看到我们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有贪、有嗔、有痴的,离贪、离嗔、离痴的时候非常非常少。即便修行了很久以后,一天里离痴的时间也很少,只有当觉性和智慧生起的刹那,才有离痴心的生起。但这不是个问题,也不需要去解决,只需要如实地知道就可以了,剩下的工作心会自己去做。

为了能够对贪嗔痴”认得出、记得牢”,我们用现代人的语言,以禅修过程(打坐、经行及日常生活培育觉性)中经常出现的贪嗔痴境界来举例说明:

心所 境界 解释 禅修中的例子
想要

紧盯

执取

紧盯执取于某一所缘,想要觉知的更持续或更清楚 观呼吸紧盯鼻尖或腹部/观身受紧盯疼痛部位/观心受紧盯胸口……
守候 期待并提前守候身心境界的发生 身心境界还没发生,就提前去那里等着观
刻意 意图地达成目标 定目标、定奖惩、打卡

打压心

改造心

命令、指挥、塑造、带领心呈现出想要的状态 带领心宁静、空明、什么都不想、一动不动,或试图复制之前的境界
呵护心 使心维持在一个恒定的状态 呵护宁静、呵护觉性,让它不要消失
执取身 执取身构建为自我 将身视为我、我的
执取心 执取心构建为自我 将心视为我、我的
满意 喜欢满意于境界,进而造作出更强烈的贪心
不想要 厌恶 不想要某种现状 打坐久了讨厌疼痛
担心 不想要某种未来 打坐久了担心腿坏了
后悔 不想要某种过去 将当下问题归咎于过去
恐惧 不想要无常 被意外事件惊扰而恐慌
气馁 不满意于自我 坚持不了/意志力不足
不耐烦 不满意于现状 无法忍耐身心境界的反复
不满意 不喜欢不满意于境界,进而造作出更强烈的嗔心
疑问 心困惑、不确定 疑问不断/信心不坚定
掉举 妄想 心游荡、缺乏方向 缺乏方向的想东想西
攀缘 心跑到过去或未来 追悔过去,造梦未来
散乱 心随外境波动,无法稳定、安住 被美景、声音、气味、美食等微细所缘牵引,反复跳动切换所缘
昏沉 迷糊 心不清醒 迟钝茫然,无知无觉
萎靡 心提不起兴趣 缺乏热情,无法专注
放逸 心懈怠、懒惰、游离 对善法不重视/对烦恼不警觉/对生命放任自流

沉溺

黏着

浸泡 心浸泡于某个所缘而不知 看到/听到/闻到……喜欢的画面/声音/气味……
陶醉 心陶醉于某种感受而不知 陶醉于快乐/明亮/自在/温暖……的感觉
共情 心同频于某种情绪而不知 被外界的或臆想出来的情绪带走
有觉性 正念、正知绵密地生起,如实地随观身心境界
安住 心安住成为知者,有觉性、宽广、清醒、敏捷、柔软
中舍 对一切境界保持中立、平等、平常的心态,不生贪嗔
知苦 以智慧之光,领悟四圣谛,彻见三法印

上表只是列出了一部分打坐、经行和日常生活中培育觉性时常出现的心理境界,对于长期成瘾于各种五欲所缘的现代人来说,上述每一种境界都需要反复辨识直到“认得出,记得牢”,从而在这些境界出现时能够自动自发地生起觉性。当觉知作为”下意识”的本能,取代了之前的成瘾作为”下意识”和”本能”时,修行就算是上了一个台阶。

“痴”与贪嗔

在通过上一节的表格命名并熟悉了各种细分境界之后,我们需要再深入一步,去审视贪、嗔、痴之间的真实关系——它们并非三种互不相干、并列存在的烦恼,而是一个有着清晰因果次第粗细差异“烦恼家族”

首先,从因果的根源来看,痴是贪和嗔的母亲。

“痴”,即无明,是心对实相的根本迷失与无知。正因为这种迷失,心才会将无常的执取为永恒,将苦的当作快乐,将无我的视为”我”和”我的”。在这个颠倒认知的基础之上,贪与嗔才有了滋生的土壤。因此,三者之间的根本逻辑是:有痴才有贪嗔,无痴则无贪嗔。

不仅如此,贪与嗔之间也存在着直接的因果链条。嗔恨,这种看似猛烈的烦恼,几乎从不是第一个生起的。它往往是“贪”的副产品——当”想要”的贪心无法被满足时,”不想要”的嗔心便会随之爆发。例如,一个修行人贪爱禅定的宁静,当这份宁静被突如其来的噪音打破时,强烈的嗔心便油然而生。在这一嗔心生起之前,必然存在着一个对”宁静”的贪心。

因此,在这”烦恼家族”的内部,三者之间有着确切的因果关系,如下图所示:

这个因果关系,决定了贪嗔痴之间具有不同的粗细程度——越是作为”因”的一方,越微细;越是作为”果”的一方,越粗糙;越是粗糙的烦恼,越容易被觉察,其中:

综上所述,修行的根本在于修心,而修心的靶心,正是觉知并洞穿“痴”的把戏。然而,觉知微细的”痴”,对初学者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因为心的迁流变化速度极快,而我们初期的觉知力却缓慢又笨拙,完全跟不上它的节奏。许多直接从观心入手的修行者,常因此感到挫败,时而似乎能观察到很多念头,时而又陷入一片茫然。这并非心念住这个切入点本身有缺陷,而是我们的觉知能力尚待磨砺。

对于这种情况,一个善巧的策略是先修习一定量的奢摩他,以培育心的稳定性,然后以身念住或受念住相对粗显的业处为”锚点”,通过观察心“在锚点”、”不在锚点”两种状态,即可知道此刻是“觉知的心”,还是“迷失的心”——如此一来,无论多么狂野的”疯猴子”都可以被观察和训练。具体的修行方式,我们将在后面《第十章 禅修业处》中”心念住与正定”一节详细介绍。

培育觉性的四个阶段

觉性的培育,是一个从粗到细、从繁到简的自然过程。它遵循着一条清晰的修行次第,修行者会自然地经历从”辨识”到”归类”,再到观照”根本烦恼”(痴),最后抵达”唯见诸法生灭迁流”的甚深境地。

第一阶段:命名与辨识

在修行的初期,我们的心对微细的烦恼是盲目的。各种被贪嗔痴包裹的念头就像“隐形的力量”,在背后操控着我们而不被察觉。因此,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会如前面的表格那样,给这些”不速之客”命名

这就像一个叫”贪心”的盗贼潜入了你的心房,如果你只是模糊地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这个盗贼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他的勾当。但如果你能通过学习、命名和辨识他们的各种分身变体,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准确地指认出来:”啊,这是’浸泡’!”、”这是在’呵护心’!”——这个”贪心”的窃贼便瞬间暴露在觉性的光芒下,失去了力量。为境界命名,就是建立识别系统(正知)的第一步,其核心价值在于打破无意识的自动化反应,让觉性得以生起并介入。

第二阶段:归类与简化

当对各种微细的心理活动,如”紧盯”、”满意”、”不耐烦”、”迷糊”等等,能够熟练地辨识之后,一个自然而然的深化便会发生:觉知将不再依赖于细分境界的标签,心会自动开始进行归类和简化。

这是因为它洞察到一个更根本的规律:这上百种看似不同的心理状态,其背后的驱动力无非就是贪、嗔、痴这三股根本的烦恼习气。此时,觉知的重点便发生了质的转变:

这个阶段,修行便如同从观察纷繁凌乱的枝叶,转向了审视清晰坚实的树干。心的运作因此变得更加简约、直接且深刻,觉性也会生起得更加频繁。

第三阶段:聚焦”痴”(迷失)

随着觉性愈发敏锐,修行者会洞察到一个更根本的事实:一切贪心与嗔心的生起,都是以”痴”(失念、迷失)为前提的。

换言之,只有当心先失去了觉性,处于”失念”和”迷失”的状态时,贪和嗔才有机会趁虚而入。当正念分明、觉性清晰时,贪和嗔是无法立足的。因此,修行的核心被进一步简化为仅仅观照”痴”(迷失)的生灭

如此反复训练,能越来越及时地看到心从”迷失”到”觉知”的交替过程——这便是持续不断地观照境界的生起与坏灭。修行至此,即逐步趋近十六观智中的“生灭随观智”

第四阶段:唯见诸法生灭迁流

当对”痴”(迷失)的生灭观照得愈发娴熟、绵密时,觉知的速度会逐渐超越语言和概念的束缚——心不再需要为境界贴上”贪”、”嗔”、乃至”痴”的标签,因为任何标签都显得滞后和多余

在此阶段,心只是纯粹地、直接地”知道”:有”法”(即身心现象)生起,旋即有”法”灭去。所观察到的一切身心现象,都呈现为一连串无主、无我、无名、刹那生灭的迁流。正如狂风中一排排被瞬间吹灭的烛火,修行者只能清晰地看到”灭去”的轨迹,而几乎来不及捕捉”生起”的瞬间。所见的,唯有现象之流的不断坏灭——来不及分辨,也来不及言语。

在此观智之下,”我”在观察的错觉开始瓦解。没有一个固定的”观察者”在看一个独立的”被观察对象”,只剩下”知”与”所知”刹那生灭、交替运作的过程本身。这标志着修行者已稳固地安住于十六观智中的“坏灭随观智”,对三法印的体证变得深刻、直接。

从”命名”到”归类”,从观照”贪嗔”到聚焦于”痴”(迷失),再到唯见”诸法生灭迁流”——这便是将觉性从羸弱逐步培育至娴熟的整个过程。这是一个以心念住为核心,贯穿始终、清晰可行的修行次第,只要在不同阶段正确地种因,精进地修习,觉性的成熟便是必然的结果

法念住

法念住的禅修,是四念住中最精深的部分,对于那些具足正念与正定,并倾向于探究事物本质的“慧行者”尤为相应。他们不再满足于观察孤立的身心现象,而是热衷于透视现象背后运作的规律,探寻烦恼如何生起、又如何寂灭的因果法则。这包括在禅修中直接体证五蕴的无常、苦、无我,观察五盖如何遮蔽心智,了知缘起法,乃至最终亲见四圣谛的普遍实相。

举个具象化的例子:我们使用的APP,通过点击不同的按钮来触发某些操作,最终达成一个结果。从输入指令到输出结果的过程中,背后是APP内部的代码逻辑在运作——这套逻辑可以看作是APP的“法”。而法念住的修行也是如此,我们通过”向内递归”地观察各种因(输入)与果(输出)的关系,来觉察世间诸法背后的共性,并愈发透彻地理解其规律

法念住中的”法”,可以理解为一系列或大、或小、或内、或外的”现象”。法念住的修行,就是如实洞见”法”(现象)背后的因果法则。之所以叫做”洞见”,是因为那些因果法则并不会直接显露,需要我们从若干最小单位的”现象”中去搜集“证据”,再把一系列”证据”串成“证据链”,从而彻见其中的因果与必然。这样,我们就能由表及里、见微知著,洞见名色(身心)乃至一切世间法的实相。

法念住的修行包含以下非常重要的四个部分:

探索身心现象背后的”因果法则”,用通俗的语言来讲,就是不断地追问“为什么?”、”怎么回事?”。以成瘾现象举例,本书的前四章都是通过观察自己的身心现象,来探索“成瘾究竟是怎么回事?”

由于成瘾洗脑的作用,我们常常在第一条(如实知苦)这里就出了问题:认为自己不是成瘾,只是一种爱好或生活方式等等。因此,持戒禅定的修行是十分必要的。对于探索”吸烟成瘾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的局部问题,只需要持“小短戒”,有两三天持续专注于特定问题即可。而对于探索“苦”或”世间”或”轮回”这样的根本性问题,就需要五戒清净、定力深厚方能抵御无处不在的成瘾洗脑——包括“欲乐成瘾”洗脑“世间成瘾”洗脑“轮回成瘾”洗脑。

就佛法修行而言,法念住的这种整体性的、递归式的因果洞察是能导致”见法开悟”的修行。就世间法的相对智慧而言,类似的洞察也是明了世间法的重要途径。在企业经营中、在科技发展中、在社会治理中……这种洞察事实与因果的智慧都被广泛地提出并使用。例如,Peter M. Senge(彼得·圣吉)的“第五项修炼:系统思考”、Elon Musk(埃隆·马斯克)倡导的“第一性原理”、六西格玛中质量管理的“根因分析”,软件工程中的Debug流程、互联网运营中的“大数据分析”,都体现了一种基于事实(而非想象)的因果推演思路。

本书前三章探索多种成瘾现象的过程,属于通过法念住洞察局部事实和因果的实践案例——通过彻见成瘾全过程的”苦”的本质,从而永久性地从成瘾中解脱出来。正是对成瘾现象的深入洞见,使我无意间明白了”法”的妙用,并因此踏入了佛法修证之门。

持戒禅定的护持下,法念住的全局性、根本性和究竟性,远非这些世间的局部智慧、相对智慧可比——它不仅是对外部现象的观察,更重要的是向内观察,通过洞见一系列当下身心现象的因果缘起,开发出直抵究竟的智慧,自然而然地导向苦的止息

具体而言,佛陀首先由一切世间法证得了”苦”的法印,然后以”苦”为探索对象,教导世人于”苦”中洞见”苦”之生灭的因果,从而证得”苦的止息”:

这个关于”苦”的”法”,就是四圣谛。一旦心有觉性,能够安住中立地洞见自己身心的实相,就会彻见五取蕴”无常”、”无我”的本质,进而彻见五取蕴皆为”苦”。然后反观内照是什么样的“因”造成了这样的”苦”,就会发现一切”苦”皆因造作趋乐避苦而生,于是“正见”生起——这就是所说的”见法”,圣者”见”的就是这个关于”苦”与”轮回”的缘起之”法”。

因此,法念住的修行就是以安住的心,洞见若干身心现象(”法”)的四个部分:知道生,知道灭;知道生的因;知道灭的因;知道未来不再生的因。具体来说,需要如此有因有果地觉察的身心现象有以下六种:

这是无上的、究竟的智慧,虽然甚深微妙,却是能带给探索之人法喜遍满,甚至解脱自在的终极真理。以下分别展开说明。

五盖诸法

五盖指的是在修习禅定的过程中,令正定不能生起的五种盖(障碍)。五盖与正定,此二者势不两立——即有五盖生起,则必然不会有正定。同样,当五盖被镇伏或暂时止息时,辅以正确的修行方法,正定就会生起。

这五种盖障分别是:

五盖也属于烦恼的范畴,但它们不是刹那生灭的心所,而是一系列相互引发的烦恼风暴——只要得到持续的“食物”供养,它们就可能如乌云压顶般,持续遮蔽心智。直到“食物”供养被断绝,它们才会消散。其中,贪欲盖和嗔恚盖分别是贪心和嗔心在得到”食物”供养后,发展成的持续、强烈的心理风暴,其主要特征是”遮蔽”了心的清明。后三盖(昏沉睡眠、掉举追悔、疑)的根源在于痴(无明),它们同样会与其他烦恼相互作用,形成持续覆盖心智的障碍。

我们也可以通过觉知感受(受念住)的方式,来感知前四盖的生灭——它们分别产生心向上、向下、向内、向外四个方向的感觉,具体如下图所示:

修行者需要以自己的方式对五盖的特征、样貌“认得出、记得牢”——无论从感受、心理状态、行为状态或任何行之有效的角度——以便于五盖诸法中随观五盖的生灭、生的因、灭的因、未来不再生的因

佛陀在《沙门果经》(Sāmaññaphalasutta,DN 2)、《布吒婆楼经》(Poṭṭhapādasutta,DN 9)中,对五盖做了五种比喻;在《食经》(Āhārasutta,SN 46.51)中,以五盖以何为”食物”作为比喻,阐述了五盖生起的因;在后期论师所著的义注中又增补了掉举追悔盖具体以何为”食”的相关内容:

以上的经典和义注虽然给出了五盖及其生灭的因果,但只能用来与禅修过程中的亲身体验相对照。法念住的微妙之处,就在于必须通过亲身体证,彻见其因果实相,否则就会陷入概念的误区。例如,尽管修行者努力地培养信仰心,但对佛法的疑盖其实会时常存在,直到以身心实相彻见缘起法之后,疑盖才会被彻底根除。

五取蕴诸法

如果说五盖是正定的”拦路虎”,会暂时遮蔽我们的心智,那么五取蕴(Pañcupādānakkhandhā)则是构成我们整个身心世界、乃至“苦”本身的基本元素。对”五取蕴”的观察,是法念住的核心,它直接指向对”我”这一根本幻象的勘破

我们最根深蒂固的成瘾,并非烟、酒或任何外在事物,而是对”我”的成瘾,对这个由身心现象聚合而成的”自我”的执取。而五蕴,正是我们进行”自我构建”的根本原材料

“蕴”(Khandha)意为”堆”或”聚合体”。佛陀将我们全部的身心经验,归纳为五大”聚合体”:

五蕴就像身心的五个组成部分,其中色蕴属于色法(物质现象,或称身),其余受蕴、想蕴、行蕴、识蕴属于名法(精神现象,或称心)

被无明笼罩的心,因执取这五蕴的聚合体而产生“我”的错误认知。这好比一位戏剧演员在舞台上表演,角色、妆容、剧情、台词乃至情绪都只是表演的素材,如同中性的”五蕴”。然而,一位入戏太深的演员,会不自觉地将这些素材执取为”我的”——“我的角色“、”我的妆容“、”我的剧情“、”我的台词“、”我的情绪“……当这种执取加深,他便会彻底迷失于戏剧之中,产生更根本的认同——“我”就是戏中的这个角色、这个角色就是”我”、”我”在这个角色中、这个角色在”我”中。此时,原本中性的五蕴就因被执取为”我”和”我的”,而成为了”五取蕴”。

于是,角色的妆容(色蕴)、观众的毁誉(受蕴)、角色的名字(想蕴)、剧情的跌宕(行蕴)……都会让他感受到真实的、难以平复的痛苦。甚至,当帷幕降下,他还是无法从角色中分离,仍然被角色、剧情与舞台所裹挟,这是更根本的”苦”——无法从戏剧和角色中解脱的苦

因此,我们需要精确地区分五蕴(Pañcakhandhā)与五取蕴(Pañcupādānakkhandhā)之间的差别。根据《蕴经》(Khandhasutta,SN 22.48),任何的色、受、想、行、识,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都是五蕴。它们是随因缘而生灭的自然现象,是中性的。而五取蕴中的”取”(Upādāna)意为”执取”或”燃料”,特指那些被“我见”染污的、被执取为”我”或”我的”的”有漏”的五蕴。

用一个简单的比喻:五蕴,就像放在地上的一块滚烫的木炭。它就在那里,是一个客观存在。五取蕴,就像人伸出手,紧紧抓住那块滚烫的木炭,并大喊”这是我的!”。让人痛苦的,不是木炭本身的存在,而是”抓取”的这个动作。

当心被”我见”所染污时,就会对五蕴产生执着抓取,认为它们是实有的、恒常的、可喜的,“苦”便由此而生。例如,当我们执着于身体的健康、外貌的美丑时,心就在执取色蕴,色取蕴便生起了;当我们执着于快乐的感受、逃避痛苦的感受时,心就在执取受蕴,受取蕴便生起了。

反之,当心通过智慧不再执着抓取五蕴,不将其视为”我”或”我的”时,当下的五蕴就不再是”取蕴”的状态,与”取”相关的苦便会息灭。由此可见,“渴爱”就是五取蕴生起的因。”渴爱”包含了三种形式,即对快乐的渴望(欲爱)、对存在的渴望(有爱)以及对不存在的渴望(无有爱)。其中对五蕴执取最深的”渴爱”,是对”我”和”我的”存在的渴望(有爱)——“渴爱”生则五取蕴生,”渴爱”灭则五取蕴灭。

在《那拘罗父经》(Nakulapitusutta,SN 22.1)中,年迈的居士那拘罗父向佛陀诉说自己年老多病之苦。佛陀教导他:”居士,这个身体诚然是脆弱的,被病苦所包裹。带着这样的身体,若有人还说自己哪怕片刻是健康的,那不是愚痴吗?因此,居士,你应当这样学:’我身虽病,心不随病’“。之后,舍利弗尊者进一步解释:

这种”分离式的内观”,被称为“名色分离智”,是培育觉性中最重要的修行。以分离色蕴(身体)和受蕴(感受)为例,具体包含以下四步:

  1. 划清界限:尤其在面对身体的疼痛、疾病或衰老时,有意识地在心中划清一道界限;

  2. 客观界定:对身体的感受,只是如理作意地了知:”这是身体的疼痛感”、”这是色蕴的自然变化”,而不是:”我很痛”、”我快不行了”;

  3. 观察心与境界的互动:清楚地看到,是心对感受(受蕴)的执取和认同,才产生了第二重心理痛苦。练习让身体的苦只是身体的苦,不让它蔓延成心的苦;

  4. 培养心的安住:认识到心平静和光明与否,并不取决于身体的状态,心可以独立于身体的状况而保持安住。

因此,对”五取蕴诸法”的如理作意,是戒断“自我成瘾”的关键环节——舍弃对身体、感受、知见、行为和意识的执取与迷思。这需要步步深入地实证才能达成。

本章前面“中立地觉知贪嗔痴”一节,和后面“不是我,不是我的”一节,都是对”五取蕴诸法”如理作意的反复强调,因为它确实是培育”觉知之心”与导向”解脱智慧”的核心修习——心如果不能中立,那么智慧将无从生起。这,也是《大念住经》将”五取蕴诸法”紧随”五盖诸法”之后的原因,前者是智慧生起的所缘,后者是禅定生起的障碍

为了让我们更生动地理解五蕴”非我”的本质,佛陀在《泡沫譬喻经》(Pheṇapiṇḍūpamasutta,SN 22.95)中,将五蕴做了非常优美而深刻的比喻,值得我们静心品读与观照:

一时,世尊住于阿踰阇,恒河边。于彼处,世尊告诸比丘:

色如泡沫团

比丘们,譬如这恒河携来一大团泡沫。眼力好的人看见了,会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他如此观察之后,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泡沫团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同样地,比丘们,任何色: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比丘看见了,都应该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色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受如水中泡

比丘们,譬如秋季,大雨倾盆时,水面上会不断地有小水泡生起、破灭。眼力好的人看见了,会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他如此观察之后,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水泡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同样地,比丘们,任何受: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比丘看见了,都应该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受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想如蜃楼现

比丘们,譬如在夏季最热月份的正午时分,烈焰照耀下的海市蜃楼恍惚不定。眼力好的人看见了,会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他如此观察之后,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海市蜃楼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同样地,比丘们,任何想: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比丘看见了,都应该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想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行如无心树

比丘们,譬如有人想寻找树的核心,带着斧头进入森林。他在那里看见一棵高大的香蕉树,笔直、新鲜、且未受损伤。他砍下它的根部;砍下根部后,又砍下顶部,然后剥掉外皮。即使剥到最后,也找不到核心,更不用说实体了。眼力好的人看见了,会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他如此观察之后,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香蕉树干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同样地,比丘们,任何行: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比丘看见了,都应该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行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识如魔术师

比丘们,譬如魔术师或他的弟子在十字路口表演魔术。眼力好的人看见了,会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他如此观察之后,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魔术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同样地,比丘们,任何识: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比丘看见了,都应该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识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比丘们,如此观察的,已听闻圣教的圣弟子对色生起厌离,对受、想、行、识也生起厌离。由于厌离而断除贪爱;由于断除贪爱而解脱;解脱之后,生起”已解脱”的智慧……他知道:”生已尽,梵行已立,应作已作,不受后有。”

世尊如是说。说完此后,善逝者又说了以下偈颂:

色如泡沫团,受如水中泡,
想如蜃楼现,行如无心树,
识如魔术师,此是如来法。

如理作意始,正念如实观,
若以智慧见,五蕴皆空无。

具大智之人,依此身而证,
命根与暖根,诸识皆离去。
待此三法灭,见色而舍离。
此身如弃屑,已成他人食。

轮回无限续,魔术欺愚人,
了然无实体,本来一场空。
比丘当精进,昼夜观此蕴,
正知且具念,自为皈依处。
断除诸执取,断除诸结缚,
紧迫精进者,不再受后有。

内外六处诸法

如果说对”五取蕴诸法”的洞察,是勘破”我”这个核心成瘾的内在手术,那么对”内外六处诸法”的洞察,就是站在身心与世界交汇的最前线,洞察“输入接口”的运作机制。它让我们看清,外界的”刺激”是如何通过感官这个”接口”,在我们内心形成“结缚”(Saṃyojana)的——也就是形成一系列物质成瘾、行为成瘾和心理成瘾的根本所在。

关于内外六处,在前面《第八章 禅定入门》中”防护诸根”一节已有详细介绍,本节将着重于根尘之间”结缚”的生灭及其因果加以探讨。

为了更清晰地理解这个过程,我们再次使用一个技术比喻,将我们的身心比作一个C/S(客户端/服务器)架构的应用程序:

内六根与外六尘原本是相互独立的,即便产生接触(”触”),这个”触”也是中性的,不区分好坏。只有当因”触”生受,因”受”而生“渴爱”,因”渴爱”而生“执取”时,六根与六尘之间才产生了“结缚”

现在,我们以”扫码付款”为例,看看有无”结缚”的差别:

一个健康运转的”扫码支付”系统,其服务器API的SLA(服务水平协议)必须达到五个九(99.999%可用),这意味着全年被阻塞导致无法响应的时长不能超过5.26分钟——任何低于此标准的稳定性,对于支付系统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为此,优秀的工程师会通过一系列实践(修行),为系统建立一套完善的高可用性(心适业性)保障体系:

但我们对待自己这台”心服务器”呢?常常任其被无数”结缚”拖累,日志(正念)不全、漏洞(结缚)繁多、性能(心智)低下、故障(五盖)频发,其SLA连一个九(90%可用)都远达不到,而我们对此却不以为然。

因此,对”内外六处诸法”的修行,就是以法念住的四个部分,来彻见这”结缚”的因果实相:

因此,对”内外六处诸法”的观察,是将禅修带到了身心运作的最前沿。它不再等到烦恼(如五盖)形成风暴,或对自我(五取蕴)的执取已经根深蒂固时才去处理,而是在烦恼生起的源头——根尘相触的那一刹那——就以戒定慧将其化解。这是一种极为精细、主动且高效的修行,是通往内心清明的直接路径。

七觉支诸法

七觉支在英文中被翻译成”Seven Factors of Enlightenment”(觉悟的七个要素),是当心通过修行,逐渐从烦恼(五盖)的遮蔽中清明起来时,所展现出的七种内在的善妙品质。因此,对七觉支的修习,既是”培育”善法的过程,也是”断除”不善法的过程,二者相辅相成,导向究竟的觉悟

这七个觉悟的要素,如同一条环环相扣的殊胜流程,引领修行者从正念的初步建立,稳步迈向觉悟与解脱。为了从多角度促进理解,下表说明了七觉支的不同语言翻译版本及解释:

中文 巴利语 英文 现代解释
Sati Mindfulness 持续正念于当下的身心境界,觉知它们生、住、灭的过程,不加评判,只是如实中立地观照/知道
正念/念住 正念
择法 Dhamma-vicaya Investigation of Dhammas 以智慧对特定现象进行深入的洞察、辨识和探究,以便认清其本质规律、真伪、善恶和因果法则,从而舍弃错误的观念和行为
抉择/观察/探究“法” 对实相本质与善恶的调查
精进 Viriya Energy/Effort 具足正念正知,为断除不善法、培育善法而勇猛精进地修行
精进 精勤/努力
Pīti Joy/Rapture 因善法渐增,心因远离粗糙的成瘾对象而感到振奋、愉悦或狂喜
愉悦/狂喜
轻安 Passaddhi Relaxation/
Tranquility
喜平复后,身心处在放松、安稳、宽广的状态,没有“我”和“我的”烦恼习气带来的负重感
轻快/安宁 松弛/宁静
Samādhi Samadhi/
Concentration
心一境性,安住于成熟觉性的正定,既没有散乱于外,也没有执取于内,已为开发智慧做好准备
禅定 禅定/安注
Upekkhā Equanimity 对一切身心境界保持中立平等、不执不厌,内心平和清净,没有对微细苦乐喜忧的贪爱与厌恶,
中舍/平等心 平等心/平常心/泰然自若

觉支生起的次第:七觉支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依缘而起,次第相生。整个过程始于最根本的念觉支

当”念觉支”被善巧地建立起来,心便拥有了稳定、清明的觉知力。仰赖于觉性的力量,”择法觉支”随之生起。我们开始清晰地选择与审察所缘。例如,在戒断成瘾的过程中,我们拣择”成瘾”这一法,以智慧辨识:”成瘾全过程是苦还是乐?苦。导致苦生起的因是什么?不如理作意。导致苦灭去的因是什么?如理作意。导致苦未来不再生的因是什么?戒断成瘾(即培育导向苦灭的道)”。

为了持续这种有益的观察,断恶修善,”精进觉支”便被激发。我们付出持续不断的努力,让正念更加绵密,让择法更加深入。随着不善法被削弱,善法不断增长,心自然会体验到一种摆脱粗重烦恼后的”喜觉支”。这是一种纯净的法喜,是走在正道上的必然回馈。

当”喜觉支”的激动平息后,身心会进入更放松、更安稳的”轻安觉支”。身体的紧绷消解了,内心的躁动平息了,身心已不再有背负烦恼习气的重量感。在”轻安觉支”的基础上,心自然能毫不费力地安住于成熟的觉性,这便是”定觉支”的生起。此时的心,强大、宽广、柔软、敏捷,具备了洞见身心实相的力量。

最后,在稳固的正定中,心对一切微细的喜乐与身心变化都能保持不迎不拒、不执不厌,这便是最终的”舍觉支”。一颗全然平等、安住的心,如同一面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镜子,能够如实映照万法的真实面目。在这份安住与中舍里,智慧得以进行更深入的观照。

至此,七觉支完成了一次圆满的循环。随后,修行者又回到念觉支,开始新一轮更深、更细微的观察与培育,直至究竟解脱。

在《身经》(Kāyasutta,SN 46.2)、《食经》(Āhārasutta,SN 46.51)中,佛陀对能使未生的觉支生起、使已生的觉支培育圆满的”食物”(即因)做了以下的阐明:

与之相反,使未生的觉支无法生起,使已生的觉支无法培育圆满的因素,即是对上述诸法的不作意、不如理作意

觉支的善巧平衡:在《火喻经》(Aggisutta,SN 46.53)中,佛陀开示了如何根据心的状态,善巧地平衡它们,这好比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懂得如何对症下药。

而念觉支,则如同那位时刻在场的总管,它始终被需要。它负责诊断心的状态,并决定此刻应该”策励”还是”安住”,确保修行始终在中道上前进。

觉支的娴熟与自在:修行者可以参考舍利弗尊者在《衣经》(Vatthasutta,SN 46.4)的开示,来对照自己娴熟安住于七觉支之中的程度:

觉支自在

贤友们!在这七觉支中,无论哪种觉支,如果我希望在早晨……中午……傍晚安住于其中,我就能以那觉支在早晨……中午……傍晚安住于其中。

觉支自在的譬喻

贤友们!譬如国王或大臣,有一个装满了各种染色衣物的衣箱。他在早晨……中午……傍晚想穿哪一套衣服,就能在早晨……中午……傍晚穿上那一套。

彻知觉支的生灭与因果

贤友们!如果我生起七觉支中的某种觉支,我知道:”它是无量的”,我知道:”它已被善巧地培育”,当它存在时,我知道”它存在”。如果它消失了,我知道:”它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消失的。”

觉支的无上价值:在《觉支相应》(Bojjhaṅgasaṃyutta,SN 46)诸经中,佛陀开示七觉支不仅是禅修中的善妙体验,更是摧破魔军、导向涅槃的圣道。

七觉支有助于觉悟,所以被称为”觉支”(SN 46.21)。

当转轮圣王出现时,就有轮宝、象宝、马宝、珠宝、女宝、主藏臣宝、主兵臣宝这七宝的出现;当如来、阿罗汉、正等觉的佛陀出现时,就有念觉支、择法觉支……舍觉支这七觉支宝的出现(SN 46.42)。

不勤于修习七觉支者,被称为贫穷、愚钝、笨拙的人;
勤于修习七觉支者,则被称为富有、智慧、聪颖的人
(SN 46.44~47)。

因此,七觉支是摧破魔军之路(SN 46.43),是彻底的证知、圆满的觉悟、最终的涅槃之路(SN 46.20)。任何人如果发起了这七觉支,他们也就发起了能正确导向苦彻底止息的圣道(SN 46.18)。

四圣谛诸法

在法念住的修行中,我们已经依次观察了禅定的障碍(五盖)、”自我”的构建(五取蕴)、身心与世界的交汇(内外六处)以及觉悟的七个要素(七觉支)。这一切的观察,最终都将汇聚并导向一条最根本、最核心的真理之流——“四圣谛诸法”。它不再局限于某个具体现象,而是对整个轮回中一切”有为法”的根本问题——“苦”——所做的终极“根因分析”

尽管四圣谛的教法神圣而深奥,但它并非遥不可及,反而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例如本书《第一章 吸烟成瘾》通过探索成瘾的因果法则,实践了如何通过彻见成瘾的”苦”及”苦因”来证悟”局部版”的四圣谛。四圣谛诸法也与其他法念住的修行一样,将与”苦”相关的诸法作为对象,通过以下四个步骤来进行深入探究:

第一步:如实知苦

四圣谛诸法的第一步是:苦(当下)生了,知道;苦(当下)灭了,知道。这要求我们具备正念,能够不加评判地觉察”苦”的来去。然而,这只是”知苦”的起点,若要彻见”苦”的全部真相,我们需要以智慧透视其三种不同的层次:

进一步说,我们在这个无限游戏中追逐的”不可实现的自我”,正是”行苦”的核心体现。我们渴望通过”自我实现”来通关游戏,却发现这只是一个又一个更大的俄罗斯套娃,每一次”实现”都伴随着新的、更深的匮乏感。这种被困在无尽循环中、身不由己的挣扎,就是”行苦”最真实的写照。

因此,”苦”的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广阔,世间万物,从眼根所对的美景美色,到意根所对的知见思想,皆可能成为我们心攀缘执取的对象,沦为成瘾的载体(”万物皆可为瘾”)。我们所认为的”热爱”、”情怀”、”理想”、”德行”,其背后都潜藏着为了逃避”行苦”而产生的抓取,都构成了”苦”的一部分。

这三种”苦”层层递进,最终指向佛陀的根本论断:简而言之,五取蕴即是苦。因为五取蕴本身就是被造作的、无常变化的”行”,所以它本身就是”行苦”的体现。

人们不明四圣谛,最大的问题就出在没能正确地”知苦”上。因为被成瘾所洗脑,我们只认得出”苦苦”,却将”坏苦”错当成真实的快乐,更完全觉察不到自己早已身陷”行苦”的巨大游戏场中。只有通过修行培养出正念正定,才能穿透这层层迷雾,如实了知”苦”的全貌。

因此,真正的”知苦”,是彻见从最粗重的”戒断反应”最微细的”自我构建”,其本质都是无常、不可靠,并终将导向不圆满的。而”知苦”的深度,恰恰决定了解脱的程度。

第二步:洞见苦因

当我们能如实”知苦”,四圣谛诸法的探寻便指向第二步:导致苦(当下)生,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

佛陀指出,一切”苦”的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内心深处的”渴爱”。而我们在《第三章 成瘾的迁移》中详尽探讨的各种成瘾迁移现象,正是”渴爱”在我们生命中动态运作的实证——它通过以下三种方式,导演了我们从一种成瘾迁移到另一种成瘾的无尽戏剧:

因此,”集谛”所揭示的,不仅是一个静态的”渴爱”概念,更是一个动态的、永不停歇的”成瘾迁移”过程。在没有”如实知苦”的前提下,我们为了逃避”苦苦”而追求”欲爱”,为了逃避”坏苦“而追求”无有爱”,为了逃避”行苦”而追求”有爱——正是这三股交织的”渴爱”,驱动着我们在粗细、快慢、有无、新旧对象之间不断迁移,将我们牢牢地捆绑在轮回的痛苦之中。

第三步:亲证苦灭

四圣谛诸法的第三步是:导致苦(当下)灭,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隐藏着凡夫与圣者的根本分歧。一颗被成瘾所主宰的心,对于”苦灭”的理解是直接而短视的,但我们必须先承认其在局部上的相对”有效性”,才能看清其整体上的究竟”虚假性”

让我们来分析凡夫是如何实践他们颠倒的”灭谛”的:

凡夫所有”灭苦”的努力,都局限于扑灭”苦苦”替换”坏苦”,却从未触及、甚至在不断加深最底层的“行苦”——那种“必须不断抓取点什么才能感觉安稳”的存在性焦虑

真正的”灭谛”并非如此,它指向的是“苦”,尤其是”行苦”的完全、彻底、无余的寂灭——涅槃。它不寻求扑灭某一场火灾,而是要彻底移除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可燃物质。它不是换一种玩法,而是“无限游戏”本身的终结。它也不是换一种成瘾对象,而是“成瘾迁移”这部机器的彻底停转

这种究竟的寂灭之所以能够实现,其唯一的因,就是作为游戏引擎和成瘾迁移动力的”有爱”被彻底断尽。当驱动我们不断抓取、不断逃避、不断成为的根本燃料被抽空,轮回的火焰便自然熄灭。

因此,圣者所亲证的”灭”,是永不复返的”苦”之止息。它回答了那个终极问题导致一切苦(包括最微细的”行苦”)永恒寂灭的因是什么?是渴爱(尤其是”有爱”)的彻底断尽。这才是唯一真实究竟的”灭”。

第四步:实践正道

四圣谛诸法的第四步是:导致苦(此后)不再生,背后(当下)的因是什么?

是八正道,即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即远离邪见、邪思维、邪语、邪业、邪命、邪精进、邪念、邪定。

究竟何为”正”(Sammā)?经典中常以其对立面”邪”(Micchā)来界定。所谓“邪”,即导向更深束缚与轮回之”苦”的路径;而所谓“正”,则是唯一导向”苦”的止息——涅槃的路径。因此,”正”的本质并非世俗的”正确”或”不犯错”,而是指“圆满且能引向最终解脱”。了知“邪”的过患,才能真正明白“正”的真谛,而这一切,唯有在戒定慧的实修中方能亲身体证。

凡夫的迷思:对四圣谛的颠倒应用

一颗未经训练、被成瘾所洗脑的心,虽然也在无意识地运用着某种”苦集灭道”的逻辑,但其内容却是完全颠倒的。这恰恰揭示了凡夫为何在解决痛苦时,反而制造了更多痛苦。

以吸烟成瘾为例,成瘾者的心是狭窄的,其”知苦”的范围仅限于成瘾后的戒断反应(即”苦苦”),因此对”苦集灭道”的误解通常表现为:

看吧,这套逻辑完美地复刻了我们日常生活中匮乏、恐惧与不安的恶性循环。我们自以为”理性”——实则已被成瘾洗脑——并据此做出了”买更多烟存起来”的决定。然而,囤积香烟需要更多金钱,金钱不足又引发了新的匮乏感,于是,新一轮“成瘾洗脑”式思考再次启动……如此往复,一个看似为了解决问题、缓解痛苦的方案,最终却将我们拖入了更深的窘迫之中。

为什么人们不能正确、完整地”知苦”呢?因为没有正念、正定、舍等七觉支的护持,心无法洞见实相。成瘾者只认识到最粗重的”苦苦”——即戒断反应带来的坐立不安和烦躁。他把吸烟带来的短暂快感视为痛苦的终结,却不知那份转瞬即逝的愉悦,恰恰是”坏苦”最生动的写照:快乐一旦消退,只会引发更强烈的渴求和失落。他更无法觉察到最根本的”行苦”——“吸烟成瘾者”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被条件束缚、不得自在的持续性压力。无论是否在吸烟,心都始终被这种对尼古丁的依赖性所牵制,从未获得过真正的安稳

如果把上述吸烟成瘾换成”世间成瘾”,那么真相就会立即呈现:“世间成瘾者”(即”我”)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被条件束缚、不得自在的持续性压力。无论是否在造作,心都始终被这种对世间造作的依赖性所牵制,从未获得过真正的安稳

三转十二行相:从”知道”到”证得”

要从这种颠倒的认知中解脱,佛陀教导的并非简单的理论,而是一套完整的实证次第。佛陀在初次讲法的《转法轮经》(Dhammacakkappavattanasutta,SN 56.11)中宣称,他是在对每一圣谛都完成了”三转”,具足了”十二行相”的如实知见,生起了完全清净的智慧之眼后,才敢于在诸天、魔、梵、沙门、婆罗门、人天众中,宣告自己证得了无上正等正觉

这”三转”分别是:

  1. 悟智(即谛智,Sacca-ñāṇa):这是关于“悟到什么”的智慧,即对四圣谛的理论认知,来自于得、思得或悟得

  2. 修智(即作智,Kicca-ñāṇa):这是关于“修习什么的智慧,即了知对每一谛应采取的实践,来自于正念、正知和正定中洞见的身心实相

  3. 证智(即已作智,Kata-ñāṇa):这是关于“已经证得”的智慧,即对实践已圆满完成的亲证,来自于四次证悟圣道圣果后,心已完全离染、无修、无学

圣谛 第一转:悟智 第二转:修智 第三转:证智
苦谛 了知:
此是苦
了知:
苦应被遍知
了知:
苦已被遍知
集谛 了知:
此是苦之集
了知:
集应被断除
了知:
集已被断除
灭谛 了知:
此是苦之灭
了知:
灭应被作证
了知:
灭已被作证
道谛 了知:
此是导向苦灭之道
了知:
道应被修习
了知:
道已被修习圆满

这个从”悟”到”修”再到”证”的完整过程,正是圣者之道与凡夫迷思的根本区别。凡夫停留在”悟智”,如同纸上谈兵——一旦从”悟”的法喜中退出来,会发现依然烦恼炽盛。而修行者则需完整地履行”修智”,在日常生活中培育觉性,选取当下频繁呈现的身心现象为所缘,收集”证据”、串联”证据链”,洞见身心的实相。如此坚忍地修行,直到抵达圆满的”证智”,才能真正地断集、证灭、圆满道。”三转十二行相”清晰地表明:佛法不是心灵鸡汤,也不是道德标准,更不是见解领悟,而是如实知见的修行,与可被亲证的解脱

道谛的实践:从”局部”到”究竟”

在四圣谛中,道谛(八正道)是我们当下可以着手实践的解脱蓝图。在《有明小经》(Cūḷavedallasutta,MN 44)中,记录了法施比丘尼与维萨卡居士的问答:

“尊者,什么是八正道?”
“居士,这就是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尊者,八正道是有为法还是无为法?”
“居士,八正道是有为法。

“尊者,八正道是由戒定慧三学摄持还是戒定慧三学由八正道摄持?”
“居士,八正道是由戒定慧三学所摄持。正语、正业、正命这些法被摄于戒学。正精进、正念、正定这些法被摄于定学。正见、正思维这些法被摄于慧学。

还是以戒烟为例,当彻见吸烟成瘾的整个过程只有”苦”(包含了苦苦、坏苦、行苦这三种苦)的实相时,心就从被成瘾洗脑的”邪道”中解脱出来。此时,针对”吸烟成瘾”的”局部版”八正道便会自然生起:

  1. 正见:吸烟成瘾的全过程是苦;吸烟带来的短暂快感是无常、不可靠的止痛片(坏苦);成瘾与戒断是缘起的自然法则,非为”我”所主宰

  2. 正思维:培育出离、无嗔、无害的思维,即导向从”吸烟成瘾者”的身份认同中解脱出来,将戒断反应视为”正在康复”的信号,不再加害自己与他人;

  3. 正语:不怂恿不制止他人吸烟,以智慧和慈悲支持他人彻见吸烟成瘾的真相

  4. 正业:永远不再吸烟,主动远离容易引发吸烟行为的场所和人群;

  5. 正命:确保自己的生活、工作方式不会助长自己或他人吸烟,避免从事与烟草相关的工作;

  6. 正精进:持戒并对戒断反应带来的不适保持觉察,努力断除已生的不善法,令未生的不善法不生;

  7. 正念:正念觉知惯性的行为或冲动、身体的感受、想吸烟的念头,只是随观它们生灭而不卷入其中

  8. 正定:在他人吸烟或怂恿自己吸烟时,能安住于觉知,保持心的稳定清明,不被内外因素所干扰。

这套”局部版”的八正道,不仅是解决特定问题的有效方法,更是修习”完全版”八正道的绝佳训练场,其核心原理是一致的——当通过一次次的局部实践,心从对具体事物的成瘾中逐一解脱。最终,当这颗心完全断除了对身心、五蕴乃至整个世间的执取时,所体悟到的”完全版”八正道,就是佛陀所说的”圣道生起”了。

至此,八正道作为跳出”无限的游戏”、终止”成瘾的迁移”的唯一真实路径,其意义才全然彰显。它通过戒定慧的圆满,让我们从一个被游戏所摆布的沉迷”玩家”,转变为一个看清了游戏本质的明智”觉者”。当“圣道生起”之时,便是“游戏结束”之刻。——这是我们当下可以播种的、导向”苦”永不再生的唯一正因。

究竟四圣谛:轮回的止息与涅槃的亲证

当”完全版”八正道被修习圆满,修行者便彻底完成了”三转十二行相”中的第三转——“已作智”。此时,每一圣谛的实践都达到了“已经证得”的顶点——四圣谛已不再是修行路上的“如实知见”与”根因分析”,而是作为“不可动摇之真理”的本来面目彻底显露,是佛陀和阿罗汉圣者对宇宙真理的最终印证。这”究竟四圣谛”的内涵,正是对”证智”的圆满诠释:

究竟苦谛:五取蕴即是苦,再无迷惑。这不再是“知道苦的生灭”,而是对“五取蕴即是苦”这一根本实相的最终印证。修行者彻见一切”苦”的根基在于最微细的“行苦”——即五取蕴本身作为被因缘造作的”行”,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圆满、不自在的压力。在此基础上,所谓的”苦苦”(身心苦受)与”坏苦”(快乐消逝),都只是这个根本”行苦”之上所上演的、无常变幻的戏剧。当”无限游戏”的本质(行苦)被彻底勘破,其中的一切情节(苦苦与坏苦)也就失去了迷惑人心的力量。因此,”苦已被遍知”,意味着对一切”苦”的来源与本质已洞若观火,再无任何遗漏与困惑。

究竟集谛:渴爱已断尽,后有之因已灭。这不再是“观察到渴爱的生起”,而是对“渴爱彻底断尽”这一根本解脱的最终印证。修行者彻见所有”渴爱”的根基在于最根本的“有爱”——即那股驱动生命不断延续、不断”成为”什么的根本动力。在此基础上,对感官享乐的”欲爱”与否定痛苦的”无有爱”,都只是这个根本”有爱”之上所衍生的、追逐与逃避的不同面向。当这驱动”无限游戏”的根本引擎(有爱)被彻底熄灭,心便从一切抓取、排斥以及对”存在”或”不存在”的黏着中解脱,未来再生的业力之流也由此被彻底截断。因此,”集已被断除”,意味着轮回的动力核心已被瓦解,后有之因已灭,再无任何再生之可能。

究竟灭谛:涅槃已作证,寂灭为乐。这不再是“体验到痛苦的暂时平息”,而是对“苦的永恒、彻底、无余止息”这一终极状态(涅槃)的最终印证。修行者彻见苦的熄灭,其根基在于苦因(渴爱)的彻底断尽。当驱动”无限的游戏”的根本引擎(有爱)被熄灭,整个轮回游戏的”服务器”便随之崩塌,一切喧嚣止息。这不再是一种被追求的境界,而是因断尽而被亲证的、最极致的安稳与清凉。因此,”灭已被作证”,意味着轮回的终点已被抵达,再无退转。

究竟道谛:圣道已圆满,再无所修。这不再是“努力修习八正道”,而是对“导向苦灭的唯一道路已被走完”这一最终成就的印证。修行者彻见八正道作为熄灭苦因、跳出”无限的游戏”的唯一有效方法,其本身亦是因缘造作的有为法。当目的地(灭谛)被抵达,渡河的木筏(道谛)便自然被放下。正见、正念等品质,不再是需要刻意培养的德行,而是成就者任运自然的生命状态。因此,”道已被修习圆满”,意味着解脱的工具已完成其使命,觉悟者安住于”道”,而无”修道”之功用

这才是四圣谛作为“谛”(Sacca,意为真理)的终极意涵——它不仅是修行的地图,更是目的地风光的如实呈现。

彻见究竟四圣谛,即是彻见了关于”苦”的缘起之法,即是”见法”。这是法念住的最终果实,也是一切佛法修行所导向的,最清凉、最安稳的彼岸。

十二因缘诸法

《大念住经》原文并未将”十二因缘诸法”列于”法念住”部分。但”十二因缘诸法”,实际上正是对第二圣谛(集谛)与第三圣谛(灭谛)最详尽的因果法则的展开。本书将”十二因缘诸法”列于”法念住”下面,旨在强调:对十二因缘诸法的观照,是法念住修行的深化与归宿,它将四圣谛的教法落实为亲知实见的因果实相,是根除无明的关键。

十二因缘诸法常被翻译成: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根据《因缘相应》诸经(SN 12.15,12.17,12.20,12.22)的记载,从心识流转乃至生命轮回的范畴来看,更准确的翻译应为:

前者是后者的因,后者是前者的果,所以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因此,在十二因缘诸法中,不仅有上述顺流而下导致流浪生死的”流转门”,也有下述逆流而上导致觉悟解脱的”还灭门”

在《缘起经》(SN 12.20)中,佛陀这样开示:

什么是缘起法,比丘们?无论诸佛出现还是不出现,这个法则依然存在,即法的常住、法的必然性、缘起的规律。诸佛证悟、了知这个法则之后为人开示、教授、宣说、阐明、揭示、分析、分解,并明确指出:缘于生,所以有老死……缘于有,所以有生……缘于取,所以有有……缘于爱,所以有取……缘于受,所以有爱……缘于触,所以有受……缘于六入处,所以有触……缘于名色,所以有六入处……缘于识,所以有名色……缘于行,所以有识……缘于无明,所以有行。因此,比丘们,这种真实性、不变性、不异性,这个缘起的规律,被称为缘起法。

什么是缘生法,比丘们?老死是无常的,是有为的,是缘生的,是坏灭法、是衰减法、是消逝法、是止息法。同样,生……有……取……爱……受……触……六入……名色……识……行……无明,是有为的,是缘生的,是坏灭法、是衰减法、是消逝法、是止息法。这些被称为缘生法。

比丘们,当圣弟子如实以正智清楚地见到”这是缘起,这些是缘生法”,他就不会追溯过去:”我过去存在吗?我过去不存在吗?我过去是什么?我过去怎样?我从何而来?”。也不会憧憬未来:”我将来会存在吗?我将来不会存在吗?我将来会是什么?我将来会怎样?我将来会去往何处?”。也不会对当下产生疑惑:”我现在存在吗?我现在不存在吗?我是什么?我怎样?这个众生从何而来,又将去向何处?”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为什么呢?因为比丘们,圣弟子如实以正智清楚地见到缘起及缘生法。

法念住的修行旨在觉知并彻见诸法的前因后果,而十二因缘,正是世间一切现象背后最根本的因果法则。它不仅涵盖了”苦”的范畴,还囊括了从整个世间、到生死轮回、再到心识流转的一整套运转规律。因此佛陀开示道:凡照见缘起者,即明了佛法;凡照见佛法者,即明了缘起。

在”培育觉性”的阶段,由于观智尚未成熟,修行者通常无法亲证完整的十二因缘。但只要保持正念正知,便可以从”触”、”受”、”爱”等当下可经验的环节入手,进行观照和截断。这个过程,正是四念住修行的直接应用:通过身念住觉知”触”,通过受念住觉知”受”,通过心念住觉知”爱”(贪嗔)的生灭及其前因后果——即身内身、受内受、心内心的观照。

例如打坐时间久了身体疼,正念觉知到心生起了不满意(”爱”中的”无有爱”)。如实观察它,了知它无常的本质,心便不再被其牵引,那么后面想要换姿势或者起身的冲动(”取”)就不会被强化,从而身心能保持安定;或者,当观照更细时,可以直接正念觉知身体生起的疼痛感(”受”),只是单纯地知道”有苦受”,而不对其进行好坏评判,了知它也只是一个生灭无常的现象,如此一来,后续的不满意(”爱”)便不会生起,从而身心不会动摇;当观智更为敏锐时,甚至能觉知到身体与坐垫的接触(”触”)的生灭,了知”触”的无常本质,心从而进入更稳定的状态。

再例如鼻子闻到一个中意的香气,正念觉知到心中生起的满意(”爱”),如实地观察它,了知它同样是无常的,那么后续想要继续嗅闻的冲动(”取”)就不会被强化,从而身心能保持安定;或者,可以正念觉知身心生起的乐受(”受”),只是单纯地知道”有乐受”,看清它的生灭无常,不沉溺其中,后续的贪求(”爱”)便不会生起,从而心不会动摇;或者,当观智更敏锐时,可以正念觉知到香气与鼻根的接触(”触”)的生起,了知”触”的刹那生灭,后面的”受”即便生起,心也不会为其所动。这时,心只知道闻到了某种气味,却不会对其生起强烈的分别与贪爱,从而能保持平稳。

这些例子所揭示的,正是十二因缘诸法在修行实践中的一个关键视角:其链条可分为前后两段,对应着不同层次的修行目标。

十二因缘的后半部分(从”触”到”有”),是我们能在当下直接体验和防护的”经验之链”。

十二因缘的前半部分(从”无明”到”六入”),是构成”自我”存在的”根基之链”,其运作更为幽微深邃。

因此,对十二因缘诸法的观照,是一条从“防护表层”“根除核心”的完整解脱之道。至于能”根除核心”的十二因缘前半部分,并非属于”培育觉性”阶段的功课。相关内容将在《第十一章 世间解脱》中”重温十二因缘诸法”一节中详述,修行者需要在觉性成熟以后,以安住且中立的心逆流反观,且在一切因缘具足”后,方能亲证。

十二因缘和四圣谛是相辅相成的,顺流而下的”流转门”完美地诠释了”集谛”,而逆流而上的”还灭门”则完美地诠释了”灭谛”。

修行者不能仅把它当作一套理论来学习,或当作一个逻辑来推演,甚至过多阅读相关内容也可能是无益的——必须要在宏观微观、整体局部、身内身外乃至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进行全方位的亲身实证。唯有亲身实证,十二因缘诸法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作用,心中关于世间、轮回、生命、真相与佛法的种种疑问才会真正冰消瓦解。

毗婆舍那

近几十年来,随着《巴利三藏》被广泛翻译为全球几十种语言,佛陀的原始教导开始被主流世界所关注。许多西方人使用正念(Mindfulness)和毗婆舍那(Vipassana)的方法来减压、缓解焦虑、克服抑郁、改善心理健康和情绪调节能力。人们也逐渐意识到,正念和内观不仅是自我放松和减压的工具,更是一种深刻的生命探索和认知觉醒的过程。其最底层的核心原理,就是佛陀教导的”四念住”;其最主要的修行方式,就是”毗婆舍那”。

“毗婆舍那”(Vipassanā)一词中,vi-是”分别”、”深入”、”彻底”、”如实”的意思,而passanā是”观察”、”觉知”、”知道”的意思,组合起来意为“分别、深入且如实地观察”。在中文语境中,毗婆舍那常常被翻译成”内观”,而原文中并没有”内”的意思,更多强调的是如实、中立和彻见。之所以人们还是使用”内观”这个词,更多可能是出于唯有通过向内觉知身、心的运作才能导向解脱的缘故。

在戒定慧三学中,毗婆舍那属于”慧学”的范畴,其目标是开发出洞见事物本来面目的智慧。与之相辅相成的是奢摩他,属于”定学”的范畴。奢摩他旨在通过专注单一所缘(如身体、呼吸、念诵等),来平息内心的骚动,获得禅定。简而言之,奢摩他重在”止息”,培育心的力量与稳定性;而毗婆舍那重在”观照”,运用心的力量开发智慧

我们当前的修行目标是”培育觉性”,而正念、正知与毗婆舍那则是实现这一目标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它们之间的关系可以这样理解:

因此,毗婆舍那的”观”,不是为了获得宁静,也不是为了追求某种美好的感觉。它的唯一目的,是洞见身心的实相——这不是哲学思辨,而是亲身体验与界定

这种对“三法印”的彻见,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导向对“四圣谛”的证悟。当修行者通过毗婆舍那亲见身心现象普遍的”苦”时,他就在实证”苦谛”;当他看清这”苦”是如何因“渴爱”(对无常、无我之法的执取)而生起时,他就在实证”集谛”;当他体验到因放下执取而带来的”苦”止息时,他就在实证”灭谛”;而这整个培育觉性、修习毗婆舍那的过程,本身就是”道谛”的实践。由此可见,”正念”与”正知”是培育觉性的基础工具,而”毗婆舍那”则是运用这些工具,有目的地去彻见三法印,从而开发智慧,这正是“毗婆舍那”与单纯保持觉知的区别所在。

因此,隆波帕默尊者将毗婆舍那精辟地诠释为:“有觉性,以安住且中立的心,洞见身心的实相”。其中:

奢摩他(止禅)的修行在佛陀之前就已存在于不同的修行体系中,但佛陀首次将其与毗婆舍那(观禅)相结合,形成了既有定力,又有觉性的”正定”,并以此构建出通往解脱的独特路径。

奢摩他培育的定力,为毗婆舍那的”观”提供了必要的基础——一颗散乱、无力的心,就像一只晃动的手,无法拿稳放大镜看清样本。只有当心通过修”止”而变得稳定、强大时,”观”才有可能清晰而深入。

然而,仅有奢摩他也无法导向解脱。修行者可能成瘾于禅定的宁静喜悦中,却无法见到实相、断除烦恼。反之,仅有毗婆舍那而缺乏定力,则如风中之烛,虽有光亮却摇曳不定,无法持久深入地照见实相。因此,在修行实践中,”止”与”观”需要善巧地平衡

对此,佛陀在“七觉支诸法”的教导中,给出了最精妙的指引。”七觉支”作为觉悟的七个要素,其本身就内含了”止”与”观”的平衡机制。我们可以将其中的六个觉支善巧地分为两组:

而念觉支,则如同一位时刻在场的总管,它始终被需要,负责敏锐地”诊断”出心当下的状态,并决定此刻应该”策励”(观)还是”安住”(止),从而确保修行始终在中道上前进,不偏不倚。

简而言之,当心宽广、细腻且有力时,才能更好地观察境界,从而开发智慧;但如果持续开发智慧导致心过于散乱,就需要回过头来修习奢摩他以提升定力。二者需要如车之双轮,交替策进。关于如何在”止”与”观”之间取得平衡,隆布敦40尊者给出了重要的指导原则:

观得了心就观心,观不了心就观身,
观不了身就修奢摩他。

这个原则为不同状态下的修行者提供了清晰、实用的”操作指南”:

这个次第告诉我们,修行需要智慧和善巧,而非蛮干。那么,如果连修奢摩他都感觉困难重重,心完全无法集中,那就需要回顾“奢摩他的原理”,以寻根溯源的理性精神,依次退回到“五盖诸法”“禅定的前行与防护”“护卫禅”“护卫禅中的佛法僧随念”“持戒”“布施”、乃至戒断手机、烟酒等粗糙成瘾……简而言之:

修行之路,如同逆水行舟,时有进退。懂得根据自己当下的心力状态,善巧地选择合适的法门,不强求、不气馁,只要忍耐坚持修下去,终究能够降伏烦恼,让觉性之光穿透迷雾。

成瘾于觉知

培育觉性是一种有为法,凡有为法都是无常的、苦的、无我的。因此在毗婆舍那(观禅)入门以后,修行者极容易陷入诸多误区之中,导致观智的停滞。这些误区,如同对感官欲乐的成瘾一样,几乎是每一位修行者的必经之路。虽然大部分修行者很难跳过,或绕开这些误区,但提前了解误区背后的原理,有助于更快地从误区中穿越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修行者往往刚从一个误区出来,就又陷入某种新的误区之中,就像被连环锁扣卡住了一样——刚开始修行的”爽感”,渐渐地被各种”不爽”所取代,这是所有”成瘾中期”和”成瘾后期”的常见状态,但这同样意味着从成瘾中解脱出来的因缘也在一点点积累。

究其根本,这些误区虽然看起来五花八门,但本质上的根源只有一个:就是有个”我”在努力觉知、认识、记住境界。在培育觉性的初期,这个努力的”我”对于避免放逸是有助益的,它让我们对一些境界”认得出、记得牢”。但还有很多烦恼习气恰恰就藏在这个”我”里面,正是这些烦恼习气幻化出了上述种种”误区”。

而这些”误区”、这些”被卡住的经历”同时也在向我们揭示烦恼习气的存在。在培育觉性的阶段,修行者应该善巧地利用这些误区,就像善巧地利用成瘾现象一样,最终会发现通往解脱的路,恰恰就是穿越这些误区的路。

毗婆舍那的杂染

如果修行者很努力地去觉知,或怀着强烈的期望去证悟圣道圣果,或者长时间在固定形式中修习毗婆舍那,就一定会遭遇”毗婆舍那的杂染”。这是由非常微细的欲贪驱动的”成瘾于修行”的症状,我们无需去避免它,只需如实地知道它。

对于不同阶段的修行者,”毗婆舍那的杂染”都具有很强的迷惑性:修行者可能感受到从未经历过的、无与伦比的妙乐,或者置身于色彩斑斓的世界,或者得到天神佛菩萨的加持,或者上升天界去听法,或者以为自己已经证悟道果了……实际上,这些体验本身是禅定提升的产物,但因智慧不足,修行者便会因对”我”的微细欲贪而对其产生错误的认知,甚至视之为开悟的证据。当修行者从这种”杂染”状态彻底穿越出来以后,才会发现,自己的修行已经停滞不前很多年了。

在《宣隆大师传》(The Detailed Biography of The Venerable Sun Lun Gu Kyaung Sayadaw U Kavi of Myingyan)中,对”毗婆舍那的杂染”有如下的解释:

当正念与正定增强时,一些奇异的现象或强烈的体验将会相应生起,令修行者产生”修持已成就道果”的邪见与执着,因而停滞不前,这就是毗婆舍那的十种杂染。

其中,前九种是正确禅修的产物,它们本身并非烦恼,只是可能诱发烦恼的”缘”;而第十种微细的”欲”,才是真正属于不善法的”杂染”(烦恼)本身。它们在”生灭随观智”初期时会特别显著,修行者必须十分小心。这十种危害是:

  1. 光明(Obhāsa):在禅修中,闭目也可以看到身体发散出微弱或灿烂的光彩;

  2. 智(Ñāṇa):生起新奇、令人兴奋的”智慧”,包括内观智、哲理或观念;

  3. 喜(Pīti):生起遍满喜的感受。这种感受虽然较为优质和纯净,禅修者若一时大意,执着便会生起;

  4. 轻安(Passaddhi):生起心的轻安。它会令禅修者生起执着;

  5. 乐(Sukha):指在修禅时所生的胜妙之乐,遍满全身。它会令禅修者生起执着;

  6. 胜解/信解(Adhimokkha):生起对三宝功德的了解、思维与无比的信心。内心会开始思虑、计划实行禅修以外的事,如出家、弘法、布道等等。最终他会感到情绪紊乱不安,此时最好还是继续修行;

  7. 策励/精进(Paggaha):指在修行中善巧运用平衡的精进力,他不爱睡觉,也不感到疲乏,而且能长时间、热切地修习。这种过分精进会导致精疲力尽;

  8. 安住(Upatthāna):熟习四念住,正念强而安住,修行者不会错过任何要觉察的对象,即使微细的现象都会被觉察到。那时,一些禅修者会误以为自己已证得阿罗汉,亦会有禅修者被各种禅相(Nimitta)分心;

  9. 舍(Upekkhā):上述强而安住、持续有力的念力将会引发平衡和不受干扰的”舍境”,十分泰然、沉着,这时禅修者对于内外现象都能保持中立,能轻易入定而不需强求。这境界非常平静与安稳,若持续太久,禅修者会误以为已证得阿罗汉,如果他执取这种见解,他的心就会被搞得糊涂与苦恼不堪;因为当”舍境”消失后,他还会自以为所证得的是真的;

  10. 欲染(Nikanti):这是指对于以上九种杂染现起的微细欲求与执着。禅修者会因满意于那些境界而不再努力及精进;如果他以为这是法的巅峰,那么他便会落入邪见;而如果他自以为已经证悟圣道圣果,那就会偏向贡高我慢;若他继续执取与渴求,便会堕入有为法的缠缚之中。

如前面章节反复阐明的那样:所有的成瘾过程都是成瘾于”想要”的那个欲望,进而只要有”想要”就会成瘾,只要成瘾,就只有”苦”,只是”苦”的多与少,而不是有”苦”有”乐”。

修行者”想要”修行、”想要”妙乐、”想要”禅定”、”想要”觉性、”想要”证悟,即便这些”想要”已经是极微细和极善的”想要”,但它们还是会引发成瘾现象。当得到上述前九种善妙体验后,心中只要还有哪怕极微细的”欲染”(即”想要”或”满意”)而未能察觉,就会立即成瘾其中——心对善妙的禅修体验产生染著,引发了”贪盖”的生起,从而导致正定退失、智慧停滞,”毗婆舍那的杂染”生起、”我已证悟”的邪见生起。

首先,我们必须再次强调:证悟圣道圣果的唯一标准是特定”烦恼结缚”的永久(非阶段性)的断除(见《第十二章 见法的智慧》中”圣道圣果”一节),而不是任何特殊的身心体验。这类禅定中的上升、下降、穿越、震动、通透、粉碎、燃烧、离体、影像、声音、能量、流动、光明、禅悦、瑞相乃至法界、虚空、合一、顿悟等体验皆不等于圣道圣果。反而,”毗婆舍那的杂染”是因”欲染”而生起,其本身就是未能”证悟”的证据,而非”证悟”的证据。

其次,由于”毗婆舍那的杂染”中前九种体验极为善妙、真切,以至于修行者一旦成瘾其中,就很难靠意志力来”离染”或者”戒断”。对此,阿姜查尊者提醒道:

关键是以觉性不断认清那个极微细的”想要”的面孔——它就像一个短暂来访的客人,而心是房主。我们所要做的不是驱赶客人(打压),也不是热情款待(放纵),而只是作为主人,静静地看着那个”想要”进来、坐下、然后离开。当你这样只是”知道”、只是”看着”,智慧就在其中生起了。修行者亲眼见到这个”想要”如何地不请自来、短暂逗留、自行离去,它没有一个恒常的实体,不属于”我”,也非”我所有”。

当以智慧反复彻见“对任何善妙体验的任何’想要’都是导致’苦’生起的因”后,心就会自然放手,就像我们不会一直紧握一块烧红的木炭一样。这个松手不是”我”在努力做什么,而是智慧成熟后的必然结果。这颗不迎不拒、只是觉知的心,本身就安住在了中道上,不再抓取,也无需刻意放下。

隆波帕默尊者的弟子阿姜巴山41曾经开示说:“别做修行人”,其中既”修行”又不成为”修行人”的微妙之处,只有亲身实践方能体会。

不是我,不是我的

上文探讨的种种”成瘾于觉知”的误区,究其根源,都来自一个挥之不去的幻象——有一个”我”在修行,有一个”我”在觉知,甚至有一个”我”在证悟。这个”我”,就是那个太努力、太有我,将修行流程化、将觉知工具化、将智慧概念化,并在灵性体验中沾沾自喜的”瘾君子”。正如本章“五取蕴诸法”一节所探讨的,我们最根深蒂固的成瘾,并非外物,而是对这个由身心现象聚合而成的”自我”的成瘾。导致我们成瘾的”毒品”,正是那被执取为”我”和”我的”五取蕴。

因此,想要从”觉知成瘾”中解脱,其根本路径不在于放弃觉知,而在于通过觉知来反观内照洞穿解构这个作为”瘾君子”的”我”。这一解构的过程,核心在于实现观察的分离,即从”‘我’在观察境界“的模式,转向”只是’心’与’境’的生灭现象在发生“的如实知见——这恰如修行者从手持”摄像头”的”摄影师”转变为”镜子”的过程。

在修行的初期,我们的觉知就像一部由”我”操控的摄像头。”我”是那个摄影师,对拍摄到的画面(境界)进行着强烈的区分执取。当画面是令人愉悦的,便生起贪爱;当画面是令人痛苦的,便生起嗔恨。翻看相册,对”好照片”沾沾自喜,对”坏照片”直接删除,对一些”有提升空间”的照片拿出来美颜粉饰,把它们变成”好照片”然后留下。摄影师不仅自己翻看,还把”好照片”分享出去,通过他人的点赞评论,让沾沾自喜的感觉更上一层楼——此时,中性的身心境界(照片)已被”我”所染污,修行已沦为了滋养我慢贪嗔痴的另一种活动。

“培育觉性”的真正目标,是让”摄影师”消失,让”摄像头”化为一面纯净的”镜子”。镜子不会执取任何映象,它只是如其本然地、毫不费力地映现一切。抵达这一步的关键,就在于“分离观察”的实践。

这一过程具体如何发生?我们可以用一个极为诱人的例子——禅修中体验到的”光明”(即”毗婆舍那的杂染”的一种)——来剖析:

第一步:分离”能知”与”所知”——拆解五蕴

当定力提升,修行者在闭目静坐时,心中可能会显现一片明亮的光。未经训练的心本能反应是:”哇,我看到了光!”或者”我证入了殊胜的境界!”。这是一个被“我见”“灵性贪爱”牢牢捆绑的、混沌的体验。而分离观察的第一步,就是有意识地将这个”我”拆解开来,还原为五蕴的组合

通过这样精细的分析,那个坚固的”我进入了光明”的观念,就松动分解“心,正在了知一个光明之相,并伴随着喜悦的受蕴、错误的想蕴以及贪爱的行蕴”——那个宏大的”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能知的心”与”所知的境界”之间一系列清晰、客观、互为因缘的生灭过程

第二步:平等观照”能所”双方

当”能知”与”所知”被分离之后,一个微细的成瘾陷阱随之出现:修行者可能会执取”能知的心”(为”我”或”我的”),认为它比”所知的境界”更真实、更重要。为了破除这种执取,我们需要将觉知的”探照灯”不偏不倚地、平等地照向双方:不仅要观察那片光明本身的生起、变化(也许会变亮、变暗、变大、变小或消失),也要同样去观察那个“灵性贪爱的心”、”法喜的心”和”能知的心”本身的生起、暂住和灭去。

第三步:以三法印勘验”能所”双方

这是毗婆舍那智慧(观智)生起的决定性一步。我们将无常、苦、无我的印章,盖在”能知”与”所知”这两个现象上

正如本章“五取蕴诸法”一节所引用的《泡沫譬喻经》所开示:色如泡沫、受如水泡、想如阳焰、行如芭蕉、识如幻事。当我们如此深入观察,就会亲见五蕴的本质——空虚、没有价值、没有实体

实践的成果与印证

通过如此反复地”分离观察”,智慧的光芒便会取代禅定的光明,修行者将能亲身体证《泡沫譬喻经》的教导:

比丘们,任何色……受……想……行……识: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比丘看见了,都应该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色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修行者会彻见:无论是“过去”的禅修体验,“未来”的证悟期望,还是“当下”的每一个念头;无论是“内在”的思维,还是“外在”的禅修方法;无论是“粗糙”的身体疼痛,还是“微细”的灵性贪爱;无论是被评判为“低劣”的散乱,还是被渴求的“殊胜”光明;无论是“远”在身体末梢的触感,还是“近”在眼前的”能知之心”……其本质都是生灭变化的五蕴。对它们的任何“强烈”的或“微弱”的执取,就是“取蕴”,就是“苦因”

当修行者不再把”光明”当成“我的”成就,而是将其视为一个需要被无常、苦、无我勘验的对象时,他就从”成瘾于觉知”的陷阱中解脱了。这就好比我们终于意识到手中的“钻石”(光明)其实只是块“碎玻璃”(一个空虚、没有价值、没有实体的平常所缘),对它的“抓取”就自然地停止了,因贪爱而生的兴奋和因失去而生的失落(苦)也随之止息。

如果修行者已体证至此,就会明白:除了光明,那些禅修中的上升、下降、穿越、震动、通透、粉碎、燃烧、离体、影像、声音、能量、流动、禅悦、瑞相乃至法界、虚空、合一、顿悟之类的体验,其本质一概是无常、苦、无我的,是不值得执着抓取的对象。若以”平常心”审视,无论再善妙殊胜的体验,其背后的实相都会清晰地呈现——与这些“花拳绣腿”相对的,恰恰就是那颗有觉性、安住且中立的”平常心”。如果说真有什么”钻石”,那么”平常心”勉强算一颗,而”花拳绣腿”则根本算不上。

佛陀在《观见经》(Samanupassanāsutta,SN 22.47)开示:

比丘们,未闻圣法凡夫,不见圣者,不熟知圣法,未受圣法训练,不见善知识,不熟悉善知识教法,未受善知识教法训练。他观色为我,或观我拥有色,或观我在色中,或观色在我中。观受为我……观想为我……观行为我……观识为我,或观我拥有识,或观我在识中,或观识在我中。

如此随观,”我”的观念便得以确立。比丘们,当”我”的观念确立时,五根便随之转向执取——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比丘们,心存在,法存在,无明界亦存在。当凡夫为无明所触,便生起”我存在”之观念,生起”此是我”之观念,生起”我将存在”……“我将不存在”之观念。

然而,比丘们,于已闻圣法之圣弟子,其无明已被断除,明已生起。因无明断除、明生起故,他不再有”我存在”之观念,不再有”此是我”之观念,不再有”我将存在”……“我将不存在”之观念。

在《自洲经》(Attadīpasutta,SN 22.43)开示:

比丘们,未闻圣法凡夫,不见圣者,不熟知圣法,未受圣法训练,不见善知识,不熟悉善知识教法,未受善知识教法训练。他观色为我,或观我拥有色,或观我在色中,或观色在我中。他的色变异,成为其他。由于色的变异、成为其他,生起忧、悲、苦、恼、哀。观受为我……观想为我……观行为我……观识为我,或观我拥有识,或观我在识中,或观识在我中。他的识变异,成为其他。由于识的变异、成为其他,生起忧、悲、苦、恼、哀。

修行者舍弃了”世俗自我”而投身修行,这本是一种善行,但不经意间却将执取从”世俗自我”迁移到“修行的我”、”禅定的我”、”觉性的我”或”灵性的我”之上,其本质,与从”吸烟成瘾”迁移到”雪茄成瘾”没有区别——这就是一种典型的成瘾迁移现象,其成瘾的本质丝毫未变。

因此,超越微细”我”和”我的”之过程,正是从”成瘾于觉知”中解脱的过程。其路径清晰而深刻:始于对”五取蕴”的抓取,通过分离观察,修行者得以看清:无论是”所知的境界”(如感受、想法、情绪),还是”能知的心”本身,都只是生灭流转的现象。他不再将两者混同为”我”的体验,而是平等地观照:这个“所知的境界”是无常的,那个“能知的心”同样也是无常的。最终,再以三法印的智慧,同时洞穿”能知”与”所知”双方”无我”的本质,”五取蕴”就彻底被还原为了中性的”五蕴”,其中再无一个”我”可以藏身——当作为”瘾君子”的”我”,被这层层递进的智慧之光所融化,成瘾洗脑的邪见便彻底失去了力量正见由此建立:

剩下的,不再是紧张、刻意的修行,而是轻松、自在、平常、与实相同行的解脱之道。

觉性的世间功德

在通常的认知中,智慧常被误解为知识的积累或经验的总结。然而,无论是指引我们走向解脱的出世间智慧,还是帮助我们在生活中应对难题的世间智慧,其根源都来自于对觉性的培养,以及“自我束缚”的松绑。因此,培育觉性这一出世间的修行,对世间智慧的增进也有着深远且现实的利益。

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执着于”自我”,这种执着常常成为生活、工作以及人际关系上的巨大障碍。它使我们陷入被个人好恶与偏见所歪曲的现实中,只能依靠惯性思维情绪反应来处理问题,最终在混乱和困顿中不可自拔。

而觉性,正是破局的关键。它如同一位清醒的看门人,当它如实地觉察到身心内外生起的现象——例如自我的见解、立场和情绪——时,我们便能够短暂地跳出“自我”的樊笼,以更宽广、更中立的视角看待世界。智慧并非来自于外界的输入,而是从”自我束缚”中松脱出来后的自然显现。这种智慧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展现出其实用价值,尤其体现在心理健康、人际关系、洞察力与创造力这四个方面。

心理健康方面:从”自动化反应”到”观察者”

培育觉性,是提升心理健康的关键,它能帮助我们打破“刺激→自动化反应”的有害循环。当外界的刺激(如指责或冲突)发生时,未经训练的心会立即被不快的感受所吞没,并作出愤怒、焦虑等本能反应。

而觉性,则是在”刺激”与”反应”之间创造出了一个宝贵的观察空间——这一空间,也是Jon Kabat-Zinn(乔·卡巴金)创立的”正念减压疗法”(MBSR)的核心理念。通过不加评判地觉察,我们得以看清:愤怒只是一股能量,焦虑只是一种感受,它们都不是”我”,不是”我的”,只是生起又消散的心理现象

于是,我们从情绪的被动卷入者,转变为一个清醒的观察者。这种转变赋予了我们选择的自由:是继续被情绪裹挟,还是以智慧回应——这便是内心从情绪压力中获得解脱的开始,也是构筑心理韧性的基石。

人际关系方面:拆除”堡垒”,搭建”桥梁”

多数人际关系的摩擦,源自于人与人之间各自不同的”我执”。人们习惯于以”自我”为中心,用“我的”标准去衡量和评判他人,当对方的言行不符合“我的”期待时,嗔心与对立感便油然而生。在沟通中,我们常常不是在倾听,而是在准备反驳,以捍卫“我的”标准

培育觉性,能让我们能清晰地照见自己内在的评判、期待与抗拒。当觉知到”不认同”的念头或”不舒服”的感受生起时,我们能认出它只是一个生灭的心理现象,而不是必须捍卫的真理。这种内在的清明,自然地为他人创造了空间。我们得以从自我辩护的冲动中解脱出来,真正地去倾听和理解对方的处境与感受。

由此,我们得以拆除以”自我”为中心的壁垒,搭建起通往理解的桥梁评判被理解所取代,冲突觉性所化解,和谐的人际关系这一宝贵的世间功德(福德)也由此建立。

洞察力方面:从”表象经验”到”事实因果”

法念住的修习,本质上是训练一种探究事物背后因果法则的”系统思维”。然而这种探究最大的障碍,恰恰是”自我”的偏见局限——我们看到的,是被自我立场好恶所染污的”演绎”,而非客观中立的”事实”;我们依据这些”演绎”总结出的规律,往往只是一种巧合,而非真正的因果。如此一来,我们的人生便常陷入”按下葫芦浮起瓢”的被动与慌乱之中。

觉性帮助我们首先识别出什么是纯粹的事实,什么是自我的演绎。立足于大量复现的事实,我们才可能穿透表象,洞察到起决定性作用的根本原因,找到问题的真正症结。这种深刻的洞察力是做出高质量决策的基石,它使我们能从混乱中理出头绪,制定出精准的战略决策。而精准的战略决策,又必然导向高效的执行力——集中资源解决核心问题,从而创造出核心价值

创新力方面:从”小修小补”到”颠覆式创新”

未受训练的心,常常会执取自己的观点、习惯、方法、经验乃至审美为”我”或”我的”。这些执取构成了”自我”的舒适区,让我们在面对新挑战时,不自觉地沿用思维定式,这成为了科技与商业创新最大的敌人。

在Steve Jobs(史蒂夫·乔布斯)重新发明手机之前,整个行业都在基于物理键盘、封闭操作系统等”行业定式”上小修小补。作为一位禅修实践者,Steve培养出一种不受过往经验束缚的、以开放心态看待事物的能力。因此,他没有在旧有框架上修修补补,而是自然地回归到用户最根本的需求去思考:用户每天拿在手里的,究竟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这个东西,还有哪些是多余的部分?

综上所述,觉性不是一种能力,而是一切能力得以提升的基石,它赋予我们超越”自我”局限的力量。正如那些我们内心尊重的高僧大德或善知识,他们之所以能寥寥数语便拨开我们的迷雾,其力量并非源于知识或经验,而是来自他们的觉性。他们圆满的觉性,能够舍弃自身的立场,同时洞悉我们被自身”我见”所困的盲区。

世间智慧与出世间智慧并非彼此对立,而是觉性在不同深度上的自然体现。我们会发现,一个内心更少被”自我”捆绑的人,自然能在生活中展现出更大的和谐与创造力。这些世间功德(福德),既是修行路上的善业福报,也是支撑我们走向更深层次探索的坚实资粮。它虽并非修行的终极目的,却也是这条解脱道上”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必然风景。\


  1. 中文的”性”字有两种含义:一种是相对”固化”的性质,如”男性”、”女性”;另一种是相对”变化”的性质,如”理性”、”感性”。”觉性”一词中”性”的含义属于后者。 

  2. 注意:此处的正见非常重要。如果认为是”自性”,那么修行就容易以”回归自性”、彰显其本有的”光明”为目的,侧重于去除遮蔽此”自性”的”客尘烦恼”。事实上,这一”自性”仍是生灭的,并非实有,因此无论如何修行去”回归自性”、”清净本有”,都仍是在轮回中打转。佛法的修行是以智慧彻见”自性”的虚幻不实,从而跳出”自性”、超越轮回、趋向涅槃。所以,任何对”自性”之类名相的执取,都是被轮回束缚而产生的邪见(也就是”因成瘾于世间游戏而产生的’成瘾洗脑’“),这是导致无法从轮回中解脱的因。 

  3. 论藏将修行者根据秉性分为贪行者、嗔行者、痴行者、信行者、慧行者、寻行者六类,详细的解释可参考《第十章 禅修业处》中”基于秉性选择业处”一节的表格。 

  4. 密集想:将对象组合起来,视为一个整体的错觉。色法包括三种密集想:相续密集想(时间维度的组合,例如视10年前的身体和现在的身体为同一个)、组合密集想(空间维度的组合,例如视身体的不同部分为同一个身体的整体)、作用密集想(作用范畴的密集,例如作用为”我”或”我的”)。 

  5. 雷迪西亚多(Ledi Sayadaw):1846-1923,缅甸近代最博学、最高产的佛教高僧之一。西亚多致力于复兴《阿毗达摩》的研究和内观禅修的实践,并将其普及给在家众。他撰写了超过70部论著,教导通过觉知身体感受(受念住)来彻见三法印,为缅甸现代内观禅修运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其法脉通过在家弟子德吉大师(Saya Thetgyi)传给乌巴庆大师(Sayagyi U Ba Khin),并由葛印卡大师将其推广至全球,影响深远。 

  6. 乌巴庆大师(Sayagyi U Ba Khin):1899-1971,缅甸杰出的内观禅修导师,在家居士。他曾是缅甸政府的高级公务员,用实践证明了在家人同样可以达到高深的证悟。大师师从雷迪西亚多的在家弟子德吉老师,其教法以安般念培育禅定,再以遍观全身感受(受念住)的方式修习内观。他创立了仰光国际禅修中心(I.M.C.),并开创了为现代人设计的十日密集禅修课程模式。其学生葛印卡大师将此法门传遍世界,使乌巴庆大师成为全球内观运动的关键人物之一。 

  7. 想(Saññā):特指记忆、界定,给事物贴上特定标签以便识别。并非”想”字的中文含义。 

  8. 思(Cetanā):意图与造作,驱动其他心朝向目标,从而造作出身、口、意业。 

  9. 心一境性(Ekaggatā):心专注于单一所缘的状态,即”全神贯注”或 “禅定”。 

  10. 命根(Jīvitindriya):维持名法(心和心所)相续存在的一种力量,如同生命力。 

  11. 作意(Manasikāra):将注意力导向所缘的心理功能,它决定了心识流流向哪个对象。 

  12. 寻(Vitakka):将心”投入”或”导向”所缘。它是一种粗糙的、初步的思维活动。 

  13. 伺(Vicāra):让心在持续的”审查”、”维持”、”探索”由”寻”所导向的所缘。它是一种更精细的、持续的思维活动。 

  14. 胜解(Adhimokkha):对所缘的”决断”或”确认”。它的特性是”不犹豫”。 

  15. 欲(Chanda):希望达成、希望去做某事的”意欲”、”愿望”。它本身是中性的,可以是善欲(如想修行的愿望),也可以是不善欲(与贪结合的意欲)。 

  16. 信(Saddhā):对三宝、业果法则等的净信和确信,它能净化内心,是策发精进的动力。 

  17. 惭(Hiri):对恶行感到”内在的羞耻”,即基于自尊心而不愿作恶。 

  18. 愧(Ottappa):对恶行可能带来的后果(如他人谴责、恶报)感到”外在的畏惧”。惭和愧是守护世间的”两种白法”。 

  19. 心适业(Cittakammaññatā):心”堪任工作”,即适合工作去执行善行(如开发智慧)。 

  20. 心练达(Cittapāguññatā):心的熟练、健康、无病态。 

  21. 正语(Sammāvācā):主动戒断妄语、两舌、恶口、绮语。 

  22. 正业(Sammākammanta):主动戒断杀生、偷盗、邪淫。 

  23. 正命(Sammā-ājīva):主动戒断不正当的谋生方式。 

  24. 悲(Karuṇā):希望拔除他人之苦的心。 

  25. 随喜(Muditā):对他人的成就和幸福感到欢喜的心。 

  26. 慧(Paññā):如实知见诸法实相(无常、苦、无我)的智慧,它是断除烦恼的根本。 

  27. 痴(Moha):对四圣谛、十二因缘诸法、业果法则的无知、无明、愚痴,它是一切不善法的根源。 

  28. 掉举(Uddhacca):心不平静,像被风吹动的灰烬一样散乱、浮躁。 

  29. 慢(Māna):我慢、骄傲。与他人比较而产生的优越感、平等感或卑劣感(认为”我胜、我等、我劣”)皆是”慢”。 

  30. 悭(Macchariya):吝啬、小气,不愿与他人分享自己的所有物或知识。 

  31. 恶作(Kukkucca):追悔、懊恼,对自己已做的恶行或未做的善行感到后悔和烦恼。 

  32. 疑(Vicikicchā):对佛法僧三宝、十二因缘诸法、八正道等的犹豫不决、怀疑,特指阻碍佛法修行的疑,并非日常生活中对普通事物的疑。 

  33. 睡眠(Middha):心所的昏昏欲睡、沉重、迟钝、消极、无力,是心理官无法有效运作的一种状态,并非”睡眠”二字的中文含义。 

  34. 念觉支对象:即身、受、心、法四念住。 

  35. 择法:选择一个当下呈现的现象,然后以智慧进行审查、分析和辨别——这是什么?善或不善?因何而来?导向何处?是否是无常的?是否是无我的?是否是苦的? 

  36. 发起界:启动的能量、开始的决心;努力界:持续的能量、坚持的力量;勇猛界:突破的能量、冲刺的力量。三者合并在一起,意为:开始修行,不要拖延;坚持修行,不要中断;在关键时刻勇猛地突破障碍。 

  37. 喜觉支对象:能引发清净喜悦的事物,如忆念三宝的功德、布施与持戒的功德,以及修行中的禅定、觉性、智慧的增长,或渴爱、执取、成瘾的断除等。 

  38. 止相、不散乱相:心稳定、安住的状态,既不向外散乱攀缘,也不向内执取紧盯。 

  39. 舍觉支对象:指一切当下发生的身心现象,尤其是那些能引发微细贪嗔的境界。对此现象,均以一颗完全平等、不干预的心去观察。 

  40. 隆布敦(Luangpu Dune Atulo)尊者:1888-1983,泰国森林派传承中最资深和最受尊敬的高僧大德之一,是阿姜曼尊者座下最早期且最受尊敬的弟子之一,门下弟子包括隆波帕默尊者等当代名师。隆布的教导以心念住为主,强调当下即是法,修行就是当下心去看心,不是心去想心,超越概念与语言。隆布很少说话,一旦开口常言简意赅、直面终极实相,他留下的精辟法语常被后世高僧大德广泛引用与注解。 

  41. 阿姜巴山(Ajahn Prasan Bhuddhakulsomsiri):1968-,泰国禅修导师,隆波帕默尊者中文弘法基金会负责人。阿姜曾是一名成功的商人,因持续、精勤、灵动、犀利的觉知五盖而入正定,在一次商业谈判中无意间见法。此后,阿姜持续致力于佛法在华人世界的传播,他的教导以心念住为主,将观心与世俗生活相结合,被面临日常挑战的在家修行者所喜爱。 

  42. 严格来说,”能知的心”是受想行识四蕴的集合体,而识蕴在这个集合体中扮演”领导者”的角色。此处将”能知的心”归类于识蕴,是因为在此”培育觉性”的阶段,修行者尚难以察觉”觉知背后五蕴的微细造作”。当前阶段如此归类,在有助于将”能知的心”和”所知的境界”分离,是一种方便的说法——例如说”总统执行了一项政策”,实际上是”总统和其团队”执行了这一政策。但在方便说法的层面上,这样的表达并不算是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