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dex
第八章 禅定入门
当被空虚、匮乏、无聊或焦虑的感受笼罩时,人们那饥饿的心便会一刻不停地向外寻找快乐:如果它找到一个感到快乐的对象,接下来就会想要更多;如果得不到更多,它就会去寻找下一个;如果始终没找到,它就会不停地散乱于外,就算精疲力尽也要去寻找。
心要么正成瘾于某个对象,要么正成瘾于寻找新对象,这就是未经训练的、没有品质的心的常态。与这种心不断在外散乱流窜相反的状态,就是禅定,它是一种心高度稳定和安住的状态,由此带给人们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例如,禅定的心专注度和穿透力极高,可以跳出局限,恢复清醒和理智;禅定还能显著地提高心力,让心可以稳定地工作、学习或开发智慧,从而创造世间成就;禅定还能快速缓解疲劳,让心得到高品质的休息……
因此,禅定成了很多居士最喜爱的修行方式之一,不仅能带来成就与快乐,甚至还能引发某些神通,让人们对自我产生很大的满足感。很多在家人因此对修行产生兴趣,对粗糙的成瘾对象感到厌离——从成瘾迁移的角度来看,即便是初阶的禅定,也是世间法里相当微细的成瘾对象,也是一种”善法欲”。
然而,现代人最缺的就是禅定。人们广泛成瘾于那些粗糙的尼古丁、酒精、短视频、游戏、朋友圈、电视剧之中,沉浸在一个个感官刺激的对象里,散乱在一片片翻江倒海的念头里。这样一天下来,心总是和那些粗糙的成瘾对象厮混在一起,看似忙忙碌碌,实际的效率和品质非常低下。这样粗糙的心,怎么能有效地学习、工作或修行呢?
修行者必须明白,进入禅定状态是因缘和合的结果,因此修习禅定不能硬来,而首先需要明白其原理,这样才能通过次第正确地种因而入定,然后再因戒定慧闭环的层层深入,使禅定的品质得以提升。
禅定生起的次第与入手点
在上一节“禅定基石”中所引用的《不思经》(Cetanākaraṇīyasutta,AN 10.2)中,已经充分地说明了这一”无需刻意而水到渠成”的次第,以下就初阶奢摩他型的禅定为例,详细展开说明:
-
持戒(五戒):禅定的基石
a) 第五条根本戒及防护性持戒:即便已得定,吸一包烟、喝一杯酒、打半天游戏、刷一晚上短视频/朋友圈(碎片化内容)大概率都会导致禅定退失。当这些成瘾行为停止七天以上,才有可能再次入定;如果尚未得定,那么这些粗糙成瘾将导致始终无法初次得定。因此,戒断粗糙成瘾是前置于禅定的最必要的修行功课,也是修习禅定最原则性的条件之一;
b) 其他四条根本戒:也是必要条件,但修习禅定时大概率不会同时进行杀、盗、淫、妄的行为,所以相当于阶段性满足了持戒的要求;
-
防护诸根(第五条防护性持戒):关闭烦恼的闸门
a) 护卫禅:对充满垃圾的内心小屋进行大扫除;
b) 防护五根:(至少阶段性地)从导致五欲快乐的物质成瘾和行为成瘾中解脱出来;
c) 防护意根:(至少阶段性地)从导致失念、放逸、昏沉、沉溺的心理成瘾中解脱出来;
-
内心无悔:没有可感到羞愧、后悔或内疚的事情时,心就会自然感到坦荡和安宁;
-
愉悦:心离开纷繁散乱的造作,和能产生愉悦感的单一所缘(如呼吸、念诵等)持续在一起,自然而然,没有刻意;
-
喜:浑身上下法喜充满,产生明显的遍满喜感受,如过电流、鸡皮疙瘩、颤动、旋转等,其强烈程度与持续时间远超世间一切感官享乐;
-
轻安…
-
乐…
-
定…
-
…
可见,即便是修习初阶奢摩他型的禅定,其本质还是上述前两条,即持戒(根本戒)和防护诸根(防护性持戒)——而持戒的基础,就是以智慧舍弃粗糙的成瘾行为——这也是本书用了四章篇幅来探讨成瘾问题的原因,也是现代人将洞见成瘾实相作为禅修的入手点的必要性所在。
当然,如果不从洞见成瘾实相、以智慧彻底戒断成瘾入手,同时也没有能力从一次性持守五戒入手的话,那么现代人抵达禅定还有另一个入手点,即是参加七天(或更长时间)的禅修营。这些禅修营往往开在远离城市的地方,而且通常有禁用手机、禁止与外界攀缘联系、止语、禁止烟酒、过午不食、持续静坐或经行等要求,这样相当于阶段性地持守了五戒——这样持戒的力度很大,在第五、六天后可能生起一定程度的定力——这并非因为禅修营有什么特殊的能量,也并非盘腿坐或者结手印本身有什么神力,而是只要任何人能如此持续地严格持戒,且明白入定的基本原理,那么即便他是在马桶上踏踏实实坐七天,大概率也能体验到内心的宁静。
这个入手点是现代人修行的另一种善巧方便,它行之有效且获得感强,我也曾多次实践并受益匪浅。但当修行者离开禅修营回归喧闹的城市以后,没有智慧的持戒就无法坚持,因此禅定也必然随之退转。善巧的做法是,在禅修营中及时培育觉性从而开发智慧,以智慧持戒——只要戒稳固,禅定就会稳固,这是参加禅修营事半功倍的窍门。
当然,如果不从洞见成瘾实相、以智慧彻底戒断成瘾入手,同时也没有能力从一次性持守五戒入手,同时也不想通过阶段性的禅修营来开发智慧的话,那么现代人抵达禅定还有另一个入手点,即是拿出整段(如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一门心思从止禅(奢摩他)深入。因持续地在禅林中修行,所以持戒已经阶段性地稳固并形成习惯,之后以证入并熟练掌握色界四禅为核心,再依次第修习四无色界定。然后以深厚的定力为基础,在出定后用这颗清净敏锐的心来开发观禅智慧。这种先圆满戒学,再修习禅定,最后开发智慧的方式,与佛陀时代众多比丘的修行路径类似。当然,它的前提条件是,修行者应以近似于古代”沙门”——做好长期投入的准备,远离五欲、人群、手机等攀缘对象,也远离与实修无关的言语、拜忏、法会、祭祀等——的标准来准备心态与时间。
因上述以深厚禅定为基础的戒定慧,和本书以“小戒”和”大慧”驱动的戒定慧虽然原理相通,但分属不同的”登山路径”。因此,如果读者感兴趣上述由止禅入手的修行方式,可参考帕奥1西亚多的教导,以四禅八定为基础修习止观,进而证悟究竟实相2。
接下来,本书仍以”持戒”、”防护诸根”的递进关系来探讨如何初步地培育禅定。
禅定的前行与防护
世间的一切成瘾与散乱,其根源都始于我们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在接触外部世界时,未能得到有效的防护。佛陀将六根比作我们心灵家园的六扇门窗,当眼根这扇窗看见诱人的色尘(外物),耳根这扇门听到悦耳的声尘(声音),乃至意根这扇”心门”构想出迷人的法尘(念头)时,如果门窗大开、毫不设防,那么外界的”盗贼”(诱惑与烦恼)就会不断闯入,让我们的心不得安宁。一个被盗贼肆虐的家,又如何能体验到宁静与安详呢?
因此,禅定是让我们的心回家,并安享家中的宁静。而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学会如何守护好家门,这便是”防护诸根”。这种防护并非要我们变得迟钝或封闭,而是一种充满智慧的清醒与觉察。依据《第七章 布施与持戒》中”于第五条戒入手”一节的原理,将第五条戒分为三个层次,由粗到细,层层递进:
-
根本戒:当内心已被粗糙的烦恼占据时,需要使用强效的对治法门,这是”护卫禅”辅助持戒的功效;
-
防护性持戒:学会主动防护,在感官接触外境的当下保持正念,防止新的烦恼生起,这是”防护五根”的要义;
-
究竟性持戒:深入内心,直接观察并根除烦恼的源头,这是”防护意根”的终极目标。
在传统经典的划分中,”护卫禅”通常被归为一种培育”定学”的前行工具,而”防护诸根”则被归为”戒学”(即根律仪戒)的范畴。对于身处清净禅林、具备良好物理隔离条件的出家比丘而言,这种次第的划分十分清晰且易于操作。
然而,对于身处现代都市、每天被海量信息和感官刺激轰炸的在家居士而言,修行往往很难保持如此泾渭分明的界限。在难以实现物理隔离的情况下,如果现代人仅仅将”防护诸根”视为一条需要被动死守的”行为禁令”,不仅难以坚持,还极易引发内心的压抑与烦恼的反弹。
但在真实的修行体验中我们会发现:防护诸根的本质,并非压抑感官,而是正念的生起。如果我们将”正念”与”正知”作为核心武器,主动融入感官接触外境的每一个当下,这种防护就会发生质的飞跃。当正念在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扇大门前相续不断时,它不仅圆满地阻挡了烦恼的漏入(成就了戒学),更能在喧闹的环境中让心保持高度的清醒、专注与安住——这便自然生起了”定学”中极具力量的”刹那定”。
尽管这种在动态觉知中维持的”刹那定”,不同于静坐中深邃稳固的”禅那”,但它却是现代居士在红尘中炼心的一条极其宝贵且高效的通途。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之中,“防护诸根”不再仅仅是被动的防守,而是升华为了”戒定合一”的动态修行。
接下来,我们将依循这一既契合法义,又高度贴近现代在家人实修体验的视角,对禅定的前行与防护展开逐一探讨,其中包括:
-
护卫禅:粗糙烦恼的对治法;
-
防护五根:建立感官的缓冲地带;
-
防护意根:直面内心的造作。
护卫禅
当我们被粗糙的烦恼习气淹没,连安安静静坐十分钟都坐不住,内心总是烦躁不安时,这说明心灵的家园已被最凶恶(粗糙)的”盗贼”(诱惑与烦恼)所盘踞。此时,当务之急不是细致地打扫房屋,而是动用强有力的手段,先将这些盗贼驱逐出去。这就是护卫禅作为一种奢摩他的修习,所起到的护卫作用。
不同类型的护卫禅就是针对贪嗔痴这三种特定疾病的药:
-
修慈悲观可以对治嗔恨;
-
修佛随念可以对治无信和恐惧;
-
修不净观可以对治贪欲;
-
修死随念可以对治放逸和懈怠。
对于长期浸泡在烦恼习气中的在家人而言,初期建议把每一种护卫禅都尝试一下,以避免因对自己的不了解而将”盗贼”误认为家人;对于已经了解自身烦恼习气染污状况的修行者而言,就可以选择一种或几种护卫禅有方向性地深入练习,从而起到对症下药的作用。例如,我原来嗔心较多且放逸较多,曾经在修慈悲观和死随念中得到巨大的好处,修习不久就有种药到病除的感觉。
其中如何选择,需要修行者根据自己的秉性多多尝试,从而找到适合自己的”药方”。修习护卫禅的方式有很多,在此只选取最简单、最概要性的修法来提供一个原理性的参考:
-
慈悲观:
-
适合人群:
-
嗔心重者:容易生气、发怒、记仇的人;
-
缺乏爱心者:对他人缺乏同情心和爱心的人;
-
希望改善人际关系者:希望与他人建立良好关系的人;
-
-
修行方法:
-
选择一个对象(自己、亲人、朋友、陌生人、敌人、一切众生),然后依次观想慈悲;
-
可以默念一些慈悲的语句,例如”愿他快乐,愿他幸福,愿他远离痛苦,愿他平安”;
-
可以观想慈悲的光芒照耀着对象,使他得到快乐和安宁;
-
-
-
不净观3:
-
适合人群:
-
贪心重者:容易沉迷于色欲、财欲、食欲等的人;
-
执着身体者:过分执着于自身的美貌、健康等的人;
-
容易被外境诱惑者:容易被外在的物质享受所吸引的人;
-
-
修行方法:
-
观想身体的不净:例如观想身体的组成部分(头发、汗毛、指甲、牙齿、皮肤、肌肉、骨骼、内脏等),以及身体的排泄物(粪便、尿液、汗液等);
-
观想身体的腐烂:例如观想身体的死亡、腐烂、分解的过程;
-
可以通过观察尸体、浏览相关图片、观想等方式来进行修行;
-
-
-
死随念4:
-
适合人群:
-
放逸懈怠者:不精进修行,浪费时间的人;
-
缺乏危机感者:对生命缺乏珍惜和敬畏之心的人;
-
贪生怕死者:过分害怕死亡的人;
-
-
修行方法:
-
观想死亡的必然性:认识到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结局;
-
观想死亡的不确定性:认识到死亡随时都可能到来,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
观想死亡的临近性:认识到死亡就如同呼吸一样,随时都可能停止;
-
可以通过思维如果一个月后自己将死亡,那么现在会做哪些事?或者参加葬礼、观想、做死亡的思维实验等方式来进行修行(可参考《第十二章 见法的智慧》中”照见’自我构建’“一节)。
-
-
古代的修行者都是在静坐状态下修习护卫禅,现代人如果做不到,也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专心跟着念的方式来修习。本着一切从简但确保有效的原则,我和同修道友常使用禅窗整理的《南传早晚课诵本》(详情可访问https://true-dhamma.com/goto?chanting)来修习护卫禅。这段视频非常浓缩精简,十分钟里包含了三皈依、佛法僧随念、无常想、慈悲观、四无量心等必要的护卫禅内容。现代人只需要早晚坚持专心跟着念十分钟,经过个把月持续的练习,就会产生显著的变化,他们的禅定也因此开始逐渐增长。
请不要因为形式像念课文,就小看这种修行。对于习惯了整天散乱的现代人,能够早晚各花十分钟专注于这一件事情,就已经是了不起的专注力了。只要念得足够专心,就会有某种程度的定力产生,其中的法义就会潜移默化地进入意识中来,自行冲洗烦恼习气。
也请不要从迷信的角度来理解这种修行,这不是什么咒语,也没有什么神奇的法力加持,就是带着平常心去忆念和念诵即可起到效果。如果你明白其中的原理,也完全可以自己写一段来达到想要的目的,例如一位轻度焦虑症患者,想要解决焦虑、烦躁、失眠的问题,他只要吸气念”此身非我”,呼气念”此心非我”5,每天练习半小时,就一样能够起到平复心境、促进睡眠的作用。
防护五根
我们生活在一个感官被过度刺激的时代:
-
眼根,成瘾于短视频、连续剧的视觉轰炸;
-
耳根,沉溺于八卦话题、靡靡之音;
-
鼻根,贪恋于欲望的香气与迷离;
-
舌根,依赖于重口味的食物和含糖饮料;
-
身根,追逐各种舒适和刺激的触感。
这些行为上的成瘾,无一不是五根门户大开、任由六尘长驱直入的结果。
当内心粗糙的烦恼通过护卫禅得到初步平息后,我们就需要学习如何防止新的烦恼和成瘾再次入侵。这就进入了”防护性持戒”的层面,其核心实践就是防护我们的前五个感官——眼、耳、鼻、舌、身。
佛陀在《六六经》(Chachakkasutta,MN 148)中讲述了六个六共三十六处:
第一处:六根
比丘们,应当了解内六根:眼、耳、鼻、舌、身、意。这就是所谓的”六根”。这是第一处。
第二处:六尘
比丘们,应当了解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这就是所谓的”六尘”。这是第二处。
第三处:六识
比丘们,应当了解六识:基于眼和色产生眼识;基于耳和声产生耳识;基于鼻和香产生鼻识;基于舌和味产生舌识;基于身和触产生身识;基于意和法产生意识。这就是所谓的”六识”。这是第三处。
……
第四处:六触
……
第五处:六受
……
第六处:六爱
比丘们,应当了解六爱:基于眼、色、眼识(……耳、声、耳识……鼻、香、鼻识……舌、味、舌识……身、触、身识……意、法、意识……)三者的结合产生触,触为条件产生受,受为条件产生渴爱;基于与触的接触,触为条件产生受,受为条件产生渴爱。这就是所谓的”六爱”。这是第六处。
……
比丘们……以触为缘生起感受,或乐受、或苦受、或不苦不乐受。当他感受乐受时,如果于此(境界)有喜欢、满意、想要、沉迷、执着不舍,且对此(的生灭与过患)不如实了知,就会生起贪爱随眠6;当他感受苦受如果有不喜欢、不满意、抗拒、悲叹、捶胸顿足而不如实了知,就会生起嗔恚随眠。当他感受不苦不乐受时如果没有如实了知这种感受的生起、灭去、利益、过患、解脱,就会生起无明(痴)随眠。比丘们,如果不舍弃乐受的贪爱随眠,不化解苦受的嗔恚随眠,不消除不苦不乐受的无明随眠,不舍弃无明、不生起明,就不可能在现法7中证得苦的止息,没有这种可能。
比丘们……以触为缘生起感受,或乐受、或苦受、或不苦不乐受。当他感受乐受时没有喜欢、满意、想要、沉迷、执着不舍,就不会生起贪爱随眠;当他感受苦受时没有不喜欢、不满意、抗拒、悲叹、捶胸顿足,就不会生起嗔恚随眠。当他感受不苦不乐受时如果如实了知这种感受的生起、灭去、利益、过患、解脱,就不会生起无明(痴)随眠。比丘们,如果舍弃乐受的贪爱随眠,化解苦受的嗔恚随眠,消除不苦不乐受的无明随眠,舍弃无明、生起明,就有可能在现法中证得苦的止息,这是有可能的。
如此观照之后,比丘们,具足智慧的圣弟子对于此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的根、尘、识、触、受、爱(六处)共三十六处都会感到厌离。当他厌离时,他心生解脱,他如实知见:’生已尽,梵行已立,应作已作,不受后有。
可见,这三十六处就是人们成瘾的位置。以酒精成瘾为例,用现代人的语言来举例说明:
-
“根”、”尘”、”识”结合产生”触”:
-
“眼根”、”酒的包装和颜色”与”眼识”(眼根的识别作用)结合产生”眼触”(看到);
-
“耳根”、”倒酒和饮酒的声音”与”耳识”结合产生”耳触”(听到);
-
“鼻根”、”酒的气味”与”鼻识”结合产生”鼻触”(闻到);
-
“舌根”、”酒的味道”与”舌识”结合产生”舌触”(尝到);
-
“身根”、”酒、酒瓶、酒杯”与”身识”结合产生”身触”(接触到);
-
“意根”、”酒、酒的价格、品牌、产地、类型、年份、工艺、历史、文化、来源……等等各种各样”与”意识”结合产生”意触”(意识到);
-
-
“触”为条件产生”受”,”受”为条件产生”渴爱”(包括”贪嗔痴”三种心):
-
“乐受”:会产生喜欢、满意、想要、沉迷、执着不舍,进而生起”贪心”;
-
“苦受”:会产生不喜欢、不满意、抗拒、悲叹、捶胸顿足,进而生起”嗔心”;
-
“不苦不乐受”:会产生胡思乱想、昏沉、散乱、无明,进而生起”痴心”,继而以”痴心”为温床,生起”贪嗔心”。
-
由此可见,这个”渴爱”,就是成瘾的引擎,用现代语言表达,就是《第一章 吸烟成瘾》中反复强调的:”成瘾的本质就是对’想要’的这个欲望的成瘾,而不是对’想要’的对象的成瘾”。成瘾会驱动我们说:”再喝一杯,就一杯!”,于是行为成瘾的循环就此开启。无论是沉迷于美食、烟酒、药物,还是游戏、短视频、社交网络、连续剧,其背后的心理机制完全一样。
明白了成瘾的全过程,我们就可以通过若干不同的方式,把”盗贼”挡在门外(防护),甚至让他永远消失(断除),不给他入室抢劫的机会:
-
以戒律防护:无论”触”、”受”、”渴爱”发生与否,都在产生喝酒的行为前停下来;
-
以禅定防护:心专一一处,对酒视而不见;
-
以正念防护:心非常熟悉”触”、”受”(包括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渴爱”(包括”喜欢/不喜欢”、”满意/不满意”、”想要/不想要”)以及”贪嗔痴”的境界,在如实觉知到境界以后,任其自行灭去;
-
以智慧断除:
-
心早已彻见喝酒成瘾本身就是苦,所以并不会寻求发生”触”;
-
即便已经发生”触”,也没有产生后面的”受”(包括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渴爱”(包括”喜欢/不喜欢”、”满意/不满意”、”想要/不想要”)以及”贪嗔痴”的造作;
-
即便已经发生了”触”并产生了”受”(包括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也没有产生后面的”渴爱”(包括”喜欢/不喜欢”、”满意/不满意”、”想要/不想要”)以及”贪嗔痴”的造作。
-
其中,”以戒律防护”是最粗糙的,”以智慧断除”是最微细的。修行的目标就是以智慧明了”四圣谛”(知苦、断苦集、苦灭、行正道),其中”断苦集”是通过不断地修行,从”以戒律防护”升级到”以觉知防护”,最终以智慧彻底”断除”。
需要再次明确的是,”防护五根”并非是让我们不看、不听、不闻、不尝、不接触,变成石头,也不是让我们沉溺于看见、听见、闻到、尝到、接触到的对象,变成瘾君子,而是让我们进行“以正念防护五根”的刻意练习。它是一种在根尘接触的当下,保持清醒觉知的艺术。防护的关键,在于当根尘接触时,培养一种”正知”(如实知道)的能力,在”触”和”受”之间,或”受”与”渴爱”之间建立一个”缓冲地带”。以现代人常见的手机成瘾为例,这个”缓冲地带”可以建立在两个关键的节点上:
-
第一个节点:在“触”和“受”之间,这需要非常敏锐的觉知。当手机的通知音响起时(耳触),或手机在口袋里振动时(身触),在内心那股好奇、期待或焦虑的感受(受)成形之前,我们能否先只是纯粹地知道:”一个声音被听到了”,”一个振动被感觉到了”。不立即给这个感官信号贴上任何意义的标签,只是了知感官接触的发生;
-
第二个节点:在“受”和“渴爱”之间,这是更常见的练习。当我们的眼睛正在浏览购物网站,看到一件设计精美的商品图片时(眼触),内心已经清晰地生起了”真好看”的愉悦感(乐受)。此时,我们不立即滑向”加入购物车”或”立即购买”的按钮(由渴爱驱使的动作),而是如旁观者般对自己说:”一个愉悦的感受生起了”。接着,再继续观察那股”想要拥有它”的欲望(渴爱)是如何紧随其后生起的。
第一个节点是防护于未然,第二个节点是觉知于已然。这种防护,就是通过在眼、耳、鼻、舌、身这五扇门上安装”正念正知”的小铃铛,让我们就能在烦恼的火种刚刚燃起时就发现它,从而有效地从各种行为成瘾中解脱出来。
防护意根
“防护五根”是防止新的火种从外部进来,而防护意根,则是处理心中那一直存在的火药库。这是最微细、最核心的防护,是”究竟性持戒”的实践。
即使我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看不听,我们的第六根——“意根”(也就是心)——依然会一刻不停地接触”法尘”(即各种念头、想法、回忆、规划、情绪)。心,可以不依赖任何外部刺激,而自行创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并沉溺其中。这便是心理成瘾的根源:焦虑、担忧、幻想、悔恨、强迫性思维……
本质上,身体的需求是有限的,吃饱了就不想再吃,睡饱了就不想再睡……而心的需求则是无限的,,它的本质就是一个放荡不羁、惯于加戏的”疯猴子”。我们不妨做一个比喻:身体就像实体经济,而心就像金融杠杆。实体经济中微小的波动,经过金融杠杆的无限放大,就可能演变成一场金融海啸。同样,我们日常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外部刺激,甚至仅仅是一个念头,经过”意根”的反复咀嚼、加工和放大,就可能演变出一场难以控制的情绪风暴。
由此我们可以认定,在所有身心现象中,最苦的是心,因此对快乐最执着、最成瘾的也是心。我们之所以成瘾于外物,其根本动机是为了逃避内心的空虚、匮乏、焦虑等不悦的感受。
因此,最高阶的防护,就是直接防护意根。这意味着,我们要像观察外部世界一样,去观察自己心中不断生灭变化的念头、感受和情绪。
需要再次明确的是,”防护意根”并非是让我们什么也不想、变成傻瓜,也不是让我们迷失于想法,变成妄想症,而是让我们进行“以觉知防护意根”的刻意练习。
当你拿起手机,准备无意识地开始刷短视频时,防护你的”意根”,觉知到那个”想看点什么来麻痹一下”的念头(法尘)被意根接触,看着它,不评判它,也不执行它。这个”暂停”的瞬间,就是防护;当一个焦虑的念头生起,产生了不悦的感受(苦受),不抗拒它,也不被它卷走,只是如实地观察:”一个焦虑的念头生起了,一个不愉悦的感受生起了。”我们看到它来,也看到它走。
这就是”利根”之人能够直捣黄龙的路径。但对于我们大多数”钝根”之人,往往需要从防护五根开始,像剥洋葱一样,从外在的行为成瘾一层层往里修,最终触及核心——那颗不断抓取、不断造作的心。
心理成瘾的终点,是”以智慧断除”。正如《六六经》所指出的:
比丘们……以触为缘生起感受,或乐受、或苦受、或不苦不乐受。当他感受乐受时没有喜欢、满意、想要、沉迷、执着不舍,就不会生起贪爱随眠;当他感受苦受时没有不喜欢、不满意、抗拒、悲叹、捶胸顿足,就不会生起嗔恚随眠。当他感受不苦不乐受时如果如实了知这种感受的生起、灭去、利益、过患、解脱,就不会生起无明(痴)随眠。比丘们,如果舍弃乐受的贪爱随眠,化解苦受的嗔恚随眠,消除不苦不乐受的无明随眠,舍弃无明、生起明,就有可能在现法中证得苦的止息,这是有可能的。
本书前三章所有戒断成瘾的案例,都是一种”以智慧断除”的例子——这种”断除”是彻底的、根除的、无痛的、能够导向”局部解脱”的。之所以是”局部”的,是因为以智慧彻见的是局部的、有指向性的特定成瘾对象。
如果我们把智慧用于洞见全部的世间法实相,包括洞见整个外在世间,以及整个内在身心、五蕴、六根的全部实相上面,心便有机会从外部的世间成瘾、内部的心理成瘾、乃至一切成瘾的轮回中彻底解脱。从此,心不再需要向外抓取任何东西来填补内心的匮乏,因为它已经安住于一种圆满的、无需依赖的自由之中——这才是禅定真正要引领我们到达的彼岸。
初阶的奢摩他
现实生活中,每个人都有过禅定的体验。例如,去到一个风景壮阔秀丽、人迹罕至的地方,刚下车的那一刻,我们心情舒展、愉悦自在,那就是一种类似奢摩他型禅定的状态。但它通常只能维持一个瞬间,很快就被想要拍照打卡的贪心、想要四处游览的贪心,或是沉醉于风景的痴心所取代,宁静的心就变成了散乱迷失的心。反观刚刚看到风景的那一刻,因为没有期待,心又自然而然地喜欢那个所缘,所以轻松自在,没有强迫,心舒服地安住于所缘——这正是标准奢摩他禅定的核心特质。
因此,禅定的退失往往都源自于失守的感官。
-
一张美食图片(眼根失守)就可能让你在深夜点一份高热量的外卖;
-
一段诱人的音乐(耳根失守)可能让你沉迷于某个音乐APP;
-
一个”再玩一局就好”的念头(意根失守)则会让你在游戏里虚耗数小时……
因此,防护诸根是斩断成瘾循环的第一道防线,是直接在禅定的基石上用功。
当内心通过护卫禅得到清理,又通过防护诸根得到了保护,它就变得更加稳定和清净。这时,就事实上具备了生起禅定的”核心要素”,此时修习初阶奢摩他型的禅定才变得有意义。否则,在”核心要素”不具备的情况下过早试图”打坐入定”,将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我见过相当多的修行者,只因六根相对清净,在不知道禅定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可能是躺着、走路、坐车、看大海,甚至停电时看着桌上的蜡烛就误打误撞地入定了。他们的入定方式五花八门,待出定以后,还问别人说:刚刚有一种很特殊的体验,是怎么回事?然后旁人投来羡慕的眼光……觉得这人怎么连打坐都不会,就入定了呢?还有的则一声叹息,觉得别人是天赋异禀,而自己却与禅定无缘……
事实上,我们已经反复论证过,与禅定有没有缘,取决于当下六根是否清净,而六根是否清净取决于持戒和防护诸根是否得当——这是有为法的修行能够解决的问题,并非人能力范围之外的事——只求修行者不要把焦点都放在入定的姿势和结果上,而是应放在禅定生起的”核心要素”上。而本节的内容,只是在修行者具足了”核心要素”的前提下,探讨禅定的基本原理和一些善巧的实操方法,而这只是一种锦上添花的助缘而已。
奢摩他的基本原理
前面我们已经通过”护卫禅”和”防护诸根”营造出了一个适宜居住的环境:卫生被打扫干净,破损的门窗、水管、烟囱都被修好,新的风沙、雨雪、噪音等不会轻易侵入。下一步,就是让心愿意回家,并安享家中的宁静——这就是奢摩他。
心愿意回家,要满足两个前提条件:
-
家里适宜居住,不会漏风漏雨、不会肮脏破败;
-
家里有一个喜欢的所缘,这个所缘不会引发烦恼习气,心可以舒服地、没有强迫地和这一所缘持续在一起。
我们可以试一下,心和自己的呼吸(所缘)在一起,能够持续多长时间?通常几秒钟就会走神,迷失去想别的了、看别的了、听别的了,或者迷糊了等等——这就是上面两个前提条件没能满足的结果。
因此,即便家里已经适宜居住,但心仍然需要在家里找到一个喜欢的所缘才行,不然它在家里会感到无聊、空虚或烦躁。这个所缘要满足以下四点要求:
-
心需喜爱所缘:心之所以不能持续安住,是因为它总是不停地跑动去寻找快乐。如果我们最开始选择的这个所缘不能让心喜欢,它就无法长期与之相伴。如果你强制要求心和它不喜欢的所缘在一起,心就会假装顺从,实则暗中到处乱跑,这样无论如何都入不了定;
-
所缘不引烦恼:所选择的所缘本身不应引发强烈的烦恼习气。不能是那些让人心痒难耐的对象,例如俊男美女、金钱豪车、中奖幻想等;而应是那些令人愉悦和放松的,例如阳光、河流、星空,或是忆念佛陀的功德、慈悲的感受等;
-
目的并非功利:就像我们越想睡着就越睡不着一样,心无法被我们粗暴地操控。因此,修习禅定的目的不应是功利性的,比如”我想要入定”、”我需要宁静”、”我想看到光”或”我想体验神奇的景象”。比较有效的禅修发心应该是自然而轻松的,例如,只是想”让心安稳舒适地回到家休息一下”;
-
觉知而非拉扯:如果心离开了禅修所缘,不要责怪和强迫它,甚至不需要刻意”把它拉回来”。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知道它离开了”。这个”知道”本身就具足了力量,心往往会自动回来。我们要熟练的,是“知道心跑了”以及“知道心正在打压、控制或强迫”,而不是熟练于”把心拉回来”这个动作。
因此,初阶奢摩他的核心,就是心将注意力轻轻地安放到喜欢的禅修所缘上来(即”寻8“),以及心自愿且不被强迫地持续与禅修所缘在一起(即”伺9“),由此远离产生烦恼的其他因素,生出”喜”、”乐”和”心一境性”(散乱消失)。
禅修所缘的善巧选择
基于上述原理,我们可以选择适合自己的实操方法。在此,仅举例四种初学者容易上手的善巧所缘:
-
呼吸:心和呼吸持续在一起,呼气时知道,吸气时知道。呼吸(也称”安般念”,Ānāpānasati)是一个非常卓越的所缘,是佛陀在内众多圣者所使用的禅修业处。但因为它比较微细,相关修法也很多,所以更适合禅修已有一定基础的人,对内心极度散乱的初学者可能稍有难度;
-
念诵:心持续和默念的一个词或短语在一起,即“心念耳闻”。选词以2到4个字为宜,太长则容易分心去思考词义。这个词必须符合上述四条原理,例如心中持续默念”佛陀……佛陀……“或者”星空”、”大海”、”慈悲”、”阿弥陀佛”……只要心喜欢且不引发强烈的烦恼习气,都可以。这个词不要频繁变化,但要确保心是喜欢的。同时,不要对其附加贪欲,例如”念多少遍就能有什么功德”或”念了就能往生净土”。这个词的作用仅仅是作为一个”锚”,当忘了词的时候,就立刻知道心已经迷失了,从而让它有机会回来继续安住;
-
呼吸+念诵:与单纯念诵类似,但将其与呼吸结合。例如,吸气时心中默念一个字,呼气时心中默念另一个字,让心安住于这个呼吸与念诵的结合体上。例如吸气默念”佛”,呼气默念”陀”;或者吸气默念”慈”,呼气默念”悲”等等;
-
呼吸+念诵+数数:在”呼吸+念诵”的基础上,再加上数数。例如,吸气默念”佛”,呼气默念”陀”,数1;再来一次,数2……数到某个预设的数字(如10)后,再从1开始。
后两种方式的原理在于:对于初学者粗糙的心来说,呼吸可能太微细,容易忘失呼吸导致过多迷失。因此,在呼吸之外加上念诵词作为第一条缰绳,再加上数数作为第二条缰绳,就像给”心”这匹野马套上了双重束缚。一开始,心忘了呼吸可能很久才会发现,但心忘了念诵或数数则会更明显。一旦被觉知到,它就会自动回到这个复合的所缘上来。
在这些方法中,选对那个让心喜爱的词或所缘,至关重要。如果选得不对,心就会像个不爱做作业的小孩,一会儿就跑出去玩了。如果你打压它,它会假装在做作业,实际心思早已飞到别处。被压抑的心是无法说实话的,你问它喜欢什么,它可能会迎合你,说喜欢做作业,但这其实是”无意的谎言”。如果你误以为心真的喜欢那个念诵词,禅定就不会发生,因为那并非事实。
反之,如果你能看到这种”打压”,心就会从压抑中松脱出来,它就更容易直接地告诉你它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因此,看到打压,打压就灭去,心所喜爱的所缘就会自然浮现。词选对了,初阶奢摩他型的禅定就成功了一大半。心会很容易地和那个词待在一起,从而也持续地与呼吸同在。时间久了,心会像喜欢那个词一样,也渐渐喜欢上呼吸本身。届时,你就又多了一种单纯以呼吸为禅定所缘的选择。
我在修行初期,就是因为词选对了,才顺带喜欢上呼吸的。
最开始我尝试观呼吸,但心不喜欢,几秒钟能跑出去好多次。后来加上默念”佛陀”两个字,也不太行,心里总有一种憋闷的感觉。别人都说念诵很管用,能够将思维占据以使心不乱跑,但我觉得这种禅修既累又难。直到有一天我觉知到自己之前都是打压心去念诵的,心是不喜欢的、不快乐的。看到了,就干脆就不念了,还是对自己慈悲一点吧。这么一松开,突然间”慈悲”两个字浮现了出来,心开始不由自主的吸气念慈、呼气念悲,或者走路时左脚念慈、右脚念悲等等,想怎么念怎么念,这颗心竟然欢喜得不得了。和喜欢的所缘在一起,心明确感觉有了个家,一个舒舒服服的安歇之所。
“慈悲”这两个字对我的心理暗示,更多体现在对自己的慈悲上:对自己好一点,接纳自己的任何状态,别把自己搞太累。因为在我的潜意识中,总有一个”精英式的项目经理”在时时刻刻看管着自己的生活,这让我一直都很辛苦。而”慈悲”二字背后那种”无条件对自己好一点”的松弛感,恰恰成为了入定的有效助缘。
我无意间学会了念诵,以及明白了通过念诵观心、让心安住是怎么回事。我自然而然地念,坐车也念,走路也念,睡觉也念。念了就安心,整个世界都像从黑白变成了彩色一般。念”慈悲”的这个心是舒展、放松、自在、休息状态的,心每天工作那么多,当它不想到处乱跑的时候,念一念就回家休息去了,离开了也自然知道,不需要刻意。
打压心的念诵,如同强迫心回一个不是家的家,各种不自在、各种”应该念”、”被迫念”。如果找到了心喜欢的念诵的所缘,就不用再强迫它心回家,它是自然地回家、欢喜地回家的——我知道这个状态就是做对了。
念佛陀也好、念阿弥陀佛也好、念慈悲也好,确实是念什么都行,念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用心在念诵,用念诵知道心,前提是心喜欢这个所缘——只有心喜欢,它才自然会在那休息(禅定),而在心离开家以后,觉性也会自然而然地生起。
上述的呼吸、念诵、数数等方法,在家就可以练习。基本上,念诵词找对了,初阶奢摩他就有了。心会进入一种”对了”的状态:心自然地不再四处攀缘,因此也无需去控制心”不要跑”;同时,心也不会去打压控制呼吸,呼吸只是自行在那里发生。当这两种常见的、障碍禅定生起的因素消失时,禅定是自然进入的。如果你没有进入这种”对了”的状态,没有与那种愉悦轻松的感觉不期而遇,那大概率还是词选得不对,或者心过度散乱,需要先根据自己的秉性修习”护卫禅”来清理内心。
更多禅修所缘
第一个令心喜欢的禅修所缘对于禅定而言极为重要。当它稳固之后,循着那个轨迹和心路历程,心便能顺势而为地喜欢上第二个、第N个所缘……
例如,在我尚不知禅定为何物之时,最常运用的所缘便是”当下的目的”,心很钟情于那个目的,它就是心自身所渴望的,对此我已非常娴熟。后来又训练出了身体呼吸、极速呼吸、心的感受、身体动停、身体存在等等众多所缘,借助它们都能够迅速进入禅定状态。
然而,就日常的便利性而言,我还是最喜欢身体存在和身体呼吸这两种所缘,它们宛如我最忠实的朋友,为我带来宁静、喜悦、快乐与安住,将那些空虚、匮乏、不安和焦躁的感觉一扫而空。这就是当初为什么我一旦发现红酒会致使禅定退失,便会毫不犹豫地戒断红酒而选择禅定的原因。
只要我良好地持戒,身体这个禅修所缘就会一直陪伴我直至生命终结,不离不弃。这样的朋友,你是否也想拥有一个呢?
除了上述介绍的所缘以外,不同的门派还有不同的修习禅定的方式,例如:
-
马哈希10西亚多,主要使用观察呼吸时腹部的”升降”作为所缘;
-
宣隆11西亚多,以极速有力的呼吸,并专注于气息在鼻尖与人中区域的触觉作为所缘;
-
隆波田12尊者,以十五个手部动作为所缘,在动态中了知;
-
葛印卡13大师,以呼吸的进出以及扫描身体各部分的感受作为所缘;
-
帕奥西亚多,指导的禅修所缘更为广博,覆盖了安般念、十遍、四界分别观等等。
初学者如果条件允许,在掌握修行的原理原则的基础上,可以尝试不同的禅修所缘,相互比较,从而选择适合自己的禅修业处,并长期修习。
隆布蒲14尊者教导说:”奢摩他起步于没有刻意,毗婆舍那起步于没有’我’想15“。如果修习某一个禅修业处一段时间,心还是会打压心,刻意地与那个所缘在一起的话,那么就是需要调整了。
还有不少初学者因为在生活中长期习惯于打压心,因此即便正在打压,自己也意识不到。这种情况往往需要有经验的业处指导老师进行定向矫正,才有可能松脱出来。只要”打压心”还在持续,禅定和觉性就会生起,尽管表面上一直在禅修,却相当于始终没有入门——我本人当时就是这种情况,因为我潜意识里那个”精英式的项目经理”总是在指出自己的诸多不足,因此在工作中长期用愿景使命和业务目标来打压自己和他人的心而不自知。当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打压心”的境界时,禅定才真正获得了质的提升。
当这层束缚被解开,心终于找到了它所喜爱的所缘并安住于其中时,那种宁静与喜悦是如此真实不虚。一颗漂泊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一个可以彻底安心休憩的家。那种心安理得的惬意感,是世间亿万豪宅都无法带来的,无上的富足。
奢摩他的世间功德
奢摩他型禅定的作用,是作为毗婆舍那的稳固基石,这一点我们已反复探讨。然而,在修行之外,它于世间法中最直接、最显著的功德,便是培养出一颗强大而专注的心。这颗心的力量,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未经训练的心,就像一个功率不足且不断跳台的收音机,永远充斥着烦恼妄想的噪音,信号微弱,断断续续。它被”既要、又要、还要”的贪欲惯性所撕扯,看似在思考,实则只是妄想的傀儡,毫无理性可言。这样的心智水平,不仅无法成事,反而会把很简单的事也搞砸了。
奢摩他的修行,就是将”心”这部收音机的功率调到最大,并牢牢锁定在一个清晰的频道上。在具体的工作和学习中,这种专注力,正是许多高效能人士所追求的”心流”或”深度工作”状态。当一颗经过训练的心去阅读、听课或钻研难题时,它能长时间地保持高度专注与警觉,自动屏蔽内外的干扰。知识的吸收和技能的掌握,其效率自然呈几何级数增长。
那么,这种高效状态的底层动力源自哪里呢?它源于一种根本性的转变:奢摩他改变了心的运作模式,从追逐外在的、不确定的”利益”,转向了体验内在的、源于安住的”喜悦”。
因此,一个有禅定的人,其行事的动机发生了根本转变。他不再仅仅因为”做这件事有利可图”而行动,而是因为”心安住于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快乐”。外界认可,他固然高兴;外界不认可,他亦能自得其乐。正是这种内在的满足感,使得”选择”本身都变得没那么重要,因为无论选择哪一行,他都能以忘我的状态投入其中。如古人所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投入其中,便能深入其中,成功的可能性也远高于常人。
许多人误以为创造力源于”头脑风暴”式的疯狂思考,但这是一种误解。真正的洞见如同”啊哈时刻”(Aha Moment),往往诞生于心智的宁静与留白之中。奢摩他通过暂时止息喋喋不休的表层念头,为深层智慧的整合与浮现创造了宝贵的宁静空间。当心不再被日常琐事填满,那些深藏的、更具灵感与创意的想法就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出来。
这份专注力的功德,不仅限于成人,若能从小培养,其价值更是无可估量。在现实生活中,家长总是抱怨孩子不爱做作业、做事拖拉、沉迷手机,其实这些行为的根源,大多是因为孩子的心太苦了,无处安放。那颗散乱不安的心,其实迫切地渴望一个能让它安全停靠的港湾。
这个港湾,就是一个既不引发烦恼习气,又能让心真心感到喜欢的”所缘”。如果你的孩子能找到这样一个所缘,哪怕它看起来是多么”无用”——比如玩泥巴、抓蟋蟀——只要他能不经打压地、忘我地与那个所缘持续在一起,长达数小时之久,那么他就已经在无意中掌握了进入禅定状态的心法。
我清楚地记得在上小学时,自己在捡鞭炮这件事上极为投入和专注,经常从放学捡到天黑,然后把它们重新组合,燃放出另类的效果。这个所缘本身并无意义,但它的真正功效在于,它让我明白了心”定”下来是一种什么感觉,以及如何进入那种状态。
记得中考前一个月,我因考点太多学习不完而感到焦虑,便想起了捡鞭炮时的心境——无论捡到多少,都处在忘我的状态之中,只是心无旁骛的专注于此、快乐于此、宁静于此、享受于此而已。
我意识到,如果把知识点、考点看作是那些鞭炮,道理不也是一样的吗?本来就学不完,专注且享受地去学就好了,于是心很快就安稳了下来。结果我不仅在一个月学完了初中三年的知识点,还头一次考入年级前10名。
因此,父母真正要做的,是放下自己的功利心和局限的眼光,以帮助孩子找到那个”能让心安住的所缘”为高优先级目标,去大胆地陪他体验各种事物,而不是死磕那些知识点。不要担心这个所缘能不能加分、长大了能不能赚钱。它的唯一作用,就是让孩子掌握安住于当下的能力。这个过程,才是真正开发孩子天赋与潜能的过程,因为一切天赋,都深藏于那颗安住而有力的心中。
之前看过一篇文章,分析学校里的中等生与学霸的差距,并非源于智商,而是体现在六个方面:
-
手机使用方式;
-
目标规划;
-
专注持久性;
-
面对挑战的态度;
-
学习习惯;
-
作业质量。
若用佛法审视,这六点恰好印证了”戒、定、慧”的次第:管好手机是”戒”,专注持久是”定”,而高效的方法与习惯则是”慧”的体现。
由此可见,我们教给孩子的,不应是刷题的技能,更应是一套人生的核心操作系统。
至此,我们便触及到禅定之于世间法上最深远的意义:父母能送给孩子最好的礼物,我认为非”正定与正念”莫属。权力地位、家财万贯、学历文凭,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无法陪伴孩子一生,更无法带到来世。唯有”正定与正念”的原理与心法,是孩子能真正带得走的财富,是可以仗剑走天涯的法宝,既可以投身世间开创一番天地,也可以超越世间证悟究竟解脱。即便此生命终,这颗被训练过的心,其清净、稳定、专注、有力的品质也会继续传承。
当然,前提是父母自己先拥有正定与正念,否则其中微妙的分寸将难以把握。而为了这份最珍贵的传承,又是否能够成为你自身努力修行的强大动力呢?
成瘾于奢摩他
奢摩他的体验极其美好,因此许多体会过奢摩他的人会对其产生依赖,甚至成瘾。这种成瘾表现为多种形式:
-
有人沉迷于禅定中宁静、舒适、愉悦的感受;
-
有人执着于法喜带来的强烈快感,仿佛每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
有人沉醉于禅定中的禅相,例如强光、影像、声音或味道的感官体验;
-
有人对在禅定中感受到神佛的加持或证悟道果的幻象无法释怀;
-
有人迷恋于禅定带来的神通加持;
-
更有人沉浸在临终入定而往生天界的规划之中……
成瘾于奢摩他的原因,与成瘾于其他世间事物的原因并无不同,都是因为误以为其中有永恒的”好处”可得,以及对”想要”更多的无止境渴求。纵然奢摩他已是世间最微细的成瘾对象之一,也仍然逃脱不了无常生灭和无法掌控的客观规律,成瘾于奢摩他的结果必然是苦的。
更深层的根源,在于对奢摩他作用的根本性误解。在经典中,奢摩他的作用常被比喻为”以石压草”。当一颗巨大的石头(强大的定力)压在草地(内心)上时,石头下的野草(烦恼)自然无法生长。这便是在定中感到无比清净、安详与快乐的原因。
但是,一旦我们出定,”石头”被搬开,那些被压在下面的”草种”(潜在的”随眠烦恼”)便会故态复萌,遇到适宜的阳光雨露(诱人的声色、逆耳的言语……)就又会生根发芽。在定中感觉自己清心离欲,一出定看到钞票还是会流口水——这便是奢摩他无法根除烦恼的明证。
如果我们将这个”以石压草”的状态当成最终归宿,沉溺其中,修行便会停滞不前,甚至陷入越来越深的邪见之中——误以为自己掌握了某种神奇的能力,能够永享快乐。然而,禅定也是有生有灭的世间现象,哪怕是天神般稳固的禅定状态,也终将会退失。一旦禅定的力量减弱,修行者往往会陷入深深的困惑与痛苦:曾经的宁静与安详被波涛汹涌的杂念与情绪所取代,原本的自信也会逐渐转变为恐惧与不安。他们最终发现,自己所依赖的并非真正的解脱,而是对禅定的误解与执着。
因此,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奢摩他并非修行的终点,它更像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中转站,一个暂时的庇护所。如同一位疲惫不堪的旅人,在暴风雨中找到了一个坚固的洞穴。他明智地在洞中恢复体力,但他也知道,洞穴不是他的终极归宿,这个洞穴(奢摩他)的真正意义在于:
-
为心提供深度的休息与充电;
-
培养强大的心力与定力;
-
创造一个稳固的培养观智的平台。
为了善用这处”洞穴”而不沉迷其中,隆波帕默尊者反复提醒修行者不要黏着于奢摩他带来的宁静,并把这种没有觉性的、成瘾于禅悦、不导向解脱的禅定状态称之为”邪定”。他强调,修行者应当从禅定的喜乐中抽身而出,培养敏锐的觉知,建立以觉知为基础的”正定”。
一个较为稳妥的修行路径是:在具备一定的奢摩他基础之后,仅将奢摩他作为提升心力、增强心智稳定性的工具,避免长时间沉浸其中。当心力增强后,应尽快从中退出,转而以强大的心力培育觉性。当觉性对微细身心境界的觉知比较娴熟以后,便可在禅定中融入觉知,从而将”邪定”转化为开发智慧的”正定”。
这条路径既可以获得奢摩他的利益,又能避免长时间沉迷的风险。这颗经过训练的、柔软、稳定而有力的心,已经准备好去执行一项更具决定性的任务:如实观照身心的实相,生起根除烦恼的智慧——而这,便是毗婆舍那(Vipassanā)的修行范畴了。通过这条循序渐进的路径,修行者方可在戒定慧三学上不断精进,最终圆满解脱之道。\
-
帕奥西亚多(Pa-Auk Sayadaw):1934-,缅甸著名止观禅修导师,师从马哈希西亚多和班迪达西亚多(Sayadaw U Paṇḍitā),并依据《阿毗达摩》和《清净道论》等论著结合长期实证发展出”帕奥禅法”。西亚多的教法以系统性和完整性著称,详细指导禅修者次第修习四十种业处以证入禅那,再以禅定为基础修习内观智慧,辨识名色法、缘起法直至证悟涅槃。西亚多在缅甸及世界各地建立了众多分院和禅修中心,吸引了大量修行者前来学习实修,对当代止观禅修的实践和理论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 ↩
-
可搜索帕奥禅林的中文书籍,如帕奥西亚多讲述的《亲知实见》、马欣德尊者讲述的《南传上座部佛教止观禅修次第》等。详情可访问 https://true-dhamma.com/goto?pa-auk-resources。 ↩
-
注意:不净观是非常强力的法门,但也像一剂猛药,具有副作用。对于某些气质的人(如抑郁、悲观或有心理创伤者),过度或不当修习不净观,可能会导致厌世、恶心,甚至加重抑郁情绪。 ↩
-
注意:死随念并非为了让人恐惧死亡,而是为了:1. 产生紧迫感,从而精进修行,不再浪费生命;2. 勘破对世俗琐事的执着,分清主次;3. 以超然、平静的心态面对生命的无常。 ↩
-
注意:在自己编写念诵内容时,不要写成类似”我非此身”、”我非此心”这样的形式。这种形式为某些教派的本体论思想所使用,其背后都是有个超越自我的”大我”(或”梵我”、”真我”、”本体”等)的名相存在。在佛法修行中,这个”大我”一样是导致轮回的种子,是应以智慧勘破其虚幻不实的对象。为了避免陷阱,这类内容应写成”xxx非我”的形式。 ↩
-
随眠,巴利语Anusaya。指的是烦恼习气的伴随、潜伏或随从。这些烦恼不是显性的,而是隐藏在心识中,等待合适的条件才会现行。随眠与无明互为因果,随眠既是无明的因,也是无明的果。 ↩
-
现法,巴利语Diṭṭhadhamma。指的是当下法,与未来、来世相对,是在当下或现世就能够直接体验、观察及证悟到的法。 ↩
-
寻,巴利语Vitakka。指将心的注意力引导并安放到禅修所缘上来。寻的特性是比较粗糙、有为的。 ↩
-
伺,巴利语Vicāra。指使心的注意力持续地与禅修所缘在一起。伺的特性是比较精细、微弱的。 ↩
-
马哈希西亚多(Mahasi Sayadaw):1904-1982,缅甸极具影响力的禅修大师和佛教改革者,师从明贡持德旺西亚多(Mingun Jetawan Sayadaw U Nārada)的”新缅甸方法”并发展出”马哈希内观禅修法(观察腹部起伏与标记法)”。西亚多的教导以身、受念住为主,兼具心、法念住,在他指导下的中心已经培训了超过70万名禅修者。西亚多还作为提问者和总编辑参与了缅甸第六次佛典结集,对现代内观禅修在缅甸乃至全球的传播有重大贡献。 ↩
-
宣隆西亚多(Sunlun Sayadaw U Kavi):1878-1952,缅甸著名禅修大师,原本是一位几乎不识字的农民,通过认真而艰苦的修行在数月内证悟阿罗汉果,并发展出”宣隆内观禅修法”。西亚多的教导以受念住为主,通过迅猛呼吸与密集禅修中对感受的觉察而闻名,提供了一种”接触-觉知-正念”的创新型受念住禅修途径。 ↩
-
隆波田(Luangpor Teean Jittasubho)尊者:1911-1988,泰国著名禅修导师,”正念动中禅”创始人,曾因修习以身体动停为背景觉察心念的跑动而在数天内证悟。在家时曾以运输经商为生,以居士身份证悟后受戒出家。隆波的教导以身、心念住为主,突破静态坐禅传统,强调经行与手部动作中对心的觉察,在东南亚都市群体中广受欢迎。 ↩
-
葛印卡(S.N. Goenka)大师:1924-2013,著名内观禅修导师,印度裔缅甸在家居士。大师原本是一名成功的商人,后为解决偏头痛而修习内观,并跟随乌巴庆(Sayagyi U Ba Khin)学习14年。大师创立了”葛印卡十日内观课程体系”,年参与学员超10万人次,教导以受念住为主的身体感受扫描法,并成为全球范围内推广在家正念和内观禅修实践的领军人物。 ↩
-
隆布蒲(Luangpu Phut Thaniyo)尊者:1921-1999,泰国森林派高僧大德,师从隆布扫和阿姜曼尊者。隆布是传承和教导念诵”佛陀”法门的重要导师之一,以其德行、禅定和智慧深受敬重。 ↩
-
指在观察身心境界(如感受、情绪、想法等)时,不把它们认同为”我”或”我的”。例如,当念头生起,只是作为旁观者知道”一个念头生起了”,而不是陷入”我有个念头”或者”这个念头是我的”这种身份认同里,也不是陷入”知道这个念头的细节”中。这是将”无我”正见应用于实践的起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