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成瘾与世间解脱

Addicted to the World: The Buddha’s Path to Free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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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世间成瘾

在上一章,我们深入探讨了那潜藏于生命底层、驱动我们不断向外追逐的对”未知对象”的成瘾。当这一底层成瘾习气显露以后,我们便会发现,其沉溺的对象并非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成瘾品,而是遍及世间万物。换言之,我们生活于其中的整个世界,以及其中一切可被感知、可被欲求的事物,都可以成为心执取的对象,沦为成瘾的载体。

万物皆可成瘾

若以佛法中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对应六尘(色声香味触法)的框架来审视,便能更清晰地看到这种成瘾的广泛性。我曾仔细检视过自己沉溺其中,或世人普遍热衷的各类事物,例如:

坦率地说,当我们将上述清单中的许多项目——如对自然的热爱、对音乐美食的品鉴、对理想事业的追求、乃至对佛法的信仰——与”成瘾”二字并列时,多数人恐怕会感到错愕甚至抗拒。人们更倾向于将它们视为”人性”的体现、”热爱”的表达、”情怀”的寄托、”理想”的驱动力,或是崇高的”信念”与”信仰”。人们会问:这些难道不是我们生而为人对美好事物的正常向往与追求吗?怎能轻易归为”成瘾”呢?

没错,当我们处在”成瘾洗脑”状态时,是必然不会把这些界定为”成瘾”的。就如同醉汉坚称”我没醉”,瘾君子矢口否认”我没上瘾”一样。在成瘾状态下,我们很难清醒地辨识自身的真实状态。

我们的心,由于长期被内在的匮乏、空虚、焦虑和不安所逼迫,会不自觉地将对美好事物的期待、对快乐体验的渴望、对人生意义的执着、对某种情怀的迷恋、乃至对特定信仰的坚守,内化为生命中不容置疑的心理支柱与行为准则。然而,如果站在一个”非成瘾者”(或称觉悟者)的视角来看,这种不自觉的、被逼迫的、以”填补空虚”或”逃避不安”为底层动机的持续抓取和依附,恰恰符合了对”未知对象”的成瘾的根本特征。

如果读者对”未知对象”这种极其微细的成瘾尚难清晰照见,那么不妨先观察一些相对粗显的认知扭曲现象,看看”我”与”我的”这个强大的自我中心滤镜,以及成瘾状态本身,是如何从不同角度塑造甚至歪曲我们对同一事物的描述和认知的。

从底层看,当”我”渗透到认知活动中时,一切认知都将变得扭曲、双标、脱离事实,例如:

“我”和”我的”立场与利益,如同有色眼镜,让我们对同一事物的产生截然不同的评判。这种以不同的”自我”为出发点,所产生的认知扭曲,在人与人、企业与企业、国与国之间清晰可见。

从表层看,当心被成瘾洗脑所掌控时,我们对事物的认知和命名也会随之改变,例如:

这些对比清晰地显示:同一行为或追求,在成瘾者与非成瘾者的视角下,其内涵与价值评判是天差地别的。

更能揭示成瘾洗脑强大功效的,是同一个人在成瘾的不同阶段,对同一事物给出的完全矛盾的描述。以吸烟为例:

  1. 成瘾初期:“吸烟使我放松”(体验到短暂的痛苦缓解);

  2. 成瘾中期:“吸烟使我紧张”(吸烟过量导致负面感受);

  3. 成瘾后期:“戒烟使我紧张”(继续吸烟只是为了缓解戒断反应);

  4. 成功戒断后:“吸烟使我紧张,戒烟使我放松”(恢复清醒与理性,还原吸烟成瘾的事实)

这四种表述,围绕着”放松”与”紧张”,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这充分说明,在成瘾状态下(1、2、3阶段),个体的心智是被成瘾洗脑高度操纵的,其感受和判断围绕着成瘾需求而构建,往往是混乱且不可靠的。只有在彻底舍弃这一成瘾(第4阶段),恢复心智清明之后,才可能对事物有基于全局和事实的理性认知。成瘾洗脑的强大力量,会在成瘾全过程中持续剥夺我们洞见真相的能力,从而让成瘾得以维系和加深。

综上所述,由于对”未知对象”成瘾这一底层驱动力的存在,世间的一切——从物质享乐到精神追求,从个人爱好到宏大理想——皆可能成为我们心攀缘和执取的对象,进而演变成不同形式、不同程度的成瘾行为。我们习以为常的欲望、热爱、情怀、理想、信念等美好词汇,其背后往往也潜藏着这种成瘾的影子。

成瘾,并非仅仅关乎特定的物质或行为,它更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对自我的执取、对存在的渴求、对快乐的追寻……它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渗透于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只不过,在成瘾洗脑的滤镜下,我们难以客观中立地认识与了解它们而已。

如果你能——哪怕仅有短暂的一瞬间——真实而清晰地彻见这个”万物皆可为瘾,我亦深陷其中“的实相,那么,即便这个”彻见”微弱如萤火,也足以撕开一道裂缝,让一缕阳光照进漆黑封闭的心灵监狱中。这缕阳光看似微不足道,却蕴含着扭转乾坤的力量。它是一切觉悟的起点,是心真正开始转向内在、寻求真实解脱的萌芽。这些看似微小的改变,会在日后的修行因缘成熟时,自然而然地显现其深远的影响。

无限的游戏

世间就是一个由无限延续的副本所构成的大游戏,这些游戏不仅包含我们已经熟知的手机、电脑游戏,也包含现实生活中的学习竞赛游戏、绩效考核游戏、金融理财游戏、恋爱养成游戏、育儿比拼游戏、社交拓展游戏、运动游戏、旅游打卡游戏、宠物养成游戏、养生保健游戏等等。

还有更高维度的”设计游戏的游戏”,来满足那些想要超越游戏的人的需求。在那些商业竞争游戏、创业经营游戏、科技创新游戏、权力游戏、战争游戏里,人们会体验到类似于《黑客帝国》里的尼奥或《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的感觉,然后成瘾于延展出无限换皮的”副本”。

只要我们还有”想要”存在,那么在世间这个大游戏里,无论是玩法、副本还是道具,都是我们成瘾的对象——沉溺于世间,和成瘾于一款大型、开放式、多维时空、虚拟现实的模拟人生游戏并没有本质区别。

想象一下500万年前的南方古猿,他们从一生下来,就被投放到世间这个大游戏里去,他们开启的第一个副本,叫做”荒野求生”。在这里,他们随时随地被饥饿、洪水、猛兽、死亡所威胁,生活中充斥着匮乏、恐惧、焦虑和不安。他们的任务是通过不断地狩猎、采集、躲避天敌来赢得生存的权利,而我们的祖先正是这场游戏中技能最高且运气最好的玩家。

一开始,他们以为只要能够找到足够的食物就能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他们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却发现自己又陷入了饱暖思淫欲的空虚和寂寞之中。接下来,他们被召唤去玩一个能够解决空虚寂寞问题的新副本,叫做”爱启洪荒”。这个副本只要找到伴侣、繁衍后代就能通关,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在辗转奔波、寻寻觅觅很久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伴侣,组建了家庭。然而没过一会,就又陷入了匮乏和焦虑之中,而且比以前更深。他们又被召唤去玩一个叫做”庇护之地”的副本,这个副本需要努力猎取更多的资源,来给自己和家族建造安全的栖息之所,然后就能通关,摆脱匮乏、焦虑,获得快乐……

然后,你懂的,还是不能安稳幸福的生活。不时发生的食物短缺、病毒蔓延、亲人死去、手足反目、外族入侵让他们始终被一种挥之不去的匮乏、恐惧、焦虑和不安所笼罩。

对此,James P. Carse(詹姆斯·卡斯)在《有限与无限的游戏》一书中提供了这样的解释:

有限的游戏,其目的在于赢得胜利。而无限的游戏,旨在让游戏永远进行下去。

有限的游戏在边界内玩,无限的游戏玩的就是不断变化的游戏规则和边界。

有限的游戏因赢家的诞生而结束,而无限的游戏在接近结束并且将要产生赢家时,游戏本身会通过打破确定性、改变游戏规则和扩展参与边界来避免赢家的产生,从而延续游戏。

无限的游戏目的在于将更多的人带入到游戏本身中来,从而延续游戏。

有无限延续的游戏,就不会有确定的规则和边界,自然也不会有赢家;有确定的规则和边界,就会有赢家,就不会有无限延续的游戏。

世间是一个无限的游戏,但无限就意味着需要消灭赢家,因为赢家的出现会导致游戏的结束。为了消灭赢家,就需要消灭确定性,包括游戏内容、规则玩法、时间周期等一切的确定性。否则,一旦游戏有了确定性,就会有赢家的出现。没有确定性,就是我们和我们的祖先始终被匮乏、恐惧、焦虑和不安所笼罩的根本原因。

那种对确定性的渴望,推动了一代代人去解决食品、住房、医疗、教育、科技、社会、经济、政治等等一系列影响生存、繁衍、发展的问题——人们误以为这样就会消除不确定性。

但身处现代的我们,纵然解决了很多问题,却依然和我们的祖先一样,持续地被各种各样外部、内部、生理、心理上的新问题所困扰,问题似乎层出不穷。所有试图建立确定性的努力,其本质都是在玩一场”以为问题解决了就会变好,但实际新问题层出不穷“的游戏的过程而已。

我们的自我为了生存,越是不确定,他就越渴望确定性;越是痛苦,他就越渴望快乐;越是输,他就越渴望赢。正是因为这样,无限的游戏中始终不缺乏前仆后继的玩家。

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游戏的延续却是无限的。我们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而游戏的不确定性却是确定的。所以,我们会永远被匮乏、恐惧、焦虑和不安所笼罩,我们永远都需要找东西来慰藉那颗无处安放的心,这是我们不断地成瘾于各种各样的对象的直接原因。

不可实现的自我

相对”无限的游戏”而言,Abraham H. Maslow(亚伯拉罕·马斯洛)提出的”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显然更容易被大众接受。因为他把这些无限的游戏副本进行了梯次归类,总结成两类七层的金字塔形状——人们很容易为爬梯子赋予意义,但很难为无限死循环赋予意义。人们被成瘾洗脑后的思维模式很快接纳了这个理论,并且将通关”自我实现”这类副本视为终极目标,相信这样就可以真正拥有确定性、拥有快乐。

然而,通关”自我实现”就能快乐吗?我曾经也是坚信不疑的,并且为此奋力拼搏,直到我30岁时第一次通关这个副本,才发现这个副本根本不是尽头。我的战绩对多数人来说能算得上奇迹,却发现通关”自我实现”所获得的”快乐”,是别人认为你”快乐”的”快乐”,而不是自己真能拥有的那种快乐。别人认为你在Maslow的金字塔尖,而你实际是在Carse的无限游戏的死循环里。我已经不再奢求真正的”出路”,但现在连”出路”的希望都堵死了。

“自我实现”这类副本就像个俄罗斯套娃一样,它带来的快乐并没有比以前多,但是性质却是完全重复的,只是个头一个比一个大。虽然通关前面的副本所获得的快乐也很短暂,但至少还有些主题上的变化,例如爱、尊重、求知、审美什么的,总还可以期待些新鲜感。而”自我实现”这类没完没了从小到大造套娃的副本所带给人的绝望简直是致命的,是那种任凭《黑客帝国》中的Neo(尼奥)如何施展超能力都无法摆脱矩阵掌控的绝望,是那种孙悟空使出百般武功都没能逃出五指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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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若还不让,定要搅扰,永不清平。”佛祖道:”你除了长生变化之法,再有何能,敢占天宫胜境?”大圣道:”我的手段多哩: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劫不老长生;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佛祖道:”我与你打个赌赛:你若有本事,一筋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算你赢,再不用动刀兵,苦争战,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你还下界为妖,再修几劫,却来争吵。”那大圣闻言,暗笑道:”这如来十分好呆。我老孙一筋斗去十万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圆不满一尺,如何跳不出去?”急发声道:”既如此说,你可做得主张?”佛祖道:”做得,做得。”伸开右手,却似个荷叶大小。

那大圣收了如意棒,抖擞神威,将身一纵,站在佛祖手心里,却道声:”我出去也。”你看他一路云光,无形无影去了。佛祖慧眼观看,见那猴王风车子一般相似不住,只管前进。大圣行时,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子,撑着一股青气。他道:”此间乃尽头路了。这番回去,如来作证,灵霄宫定是我坐也。”又思量说:”且住,等我留下些记号,方好与如来说话。”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写毕,收了毫毛。又不庄重,却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翻转筋斗云,径回本处,站在如来掌内道:”我已去,今来了。你教玉帝让天宫与我。”

如来骂道:”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离了我掌哩。”大圣道:”你是不知。我去到天尽头,见五根肉红柱,撑着一股青气,我留个记在那里,你敢和我同去看么?”如来道:”不消去,你只自低头看看。”那大圣睁圆火眼金睛,低头看时,原来佛祖右手中指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大指丫里,还有些猴尿臊气。大圣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有这等事?我将此字写在撑天柱子上,如何却在他手指上?莫非有个未卜先知的法术?我决不信,不信。等我再去来。”

好大圣,急纵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扑,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地把他压住。众雷神与阿难、迦叶一个个合掌称扬道:

“善哉,善哉!
当年卵化学为人,立志修行果道真。
万劫无移居胜境,一朝有变散精神。
欺天罔上思高位,凌圣偷丹乱大伦。
恶贯满盈今有报,不知何日得翻身。”

《西游记》大闹天宫这段虽然经过了文学艺术的加工,但却反映出一个到了”自我实现”阶段的孙悟空的真实困境: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劫不老长生;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

一旦百转千回走到这个阶段,那么就抵达了成瘾于世间这个大游戏的”成瘾后期”——被迫玩游戏只是为了避免戒断反应带来的痛苦。如同吸烟成瘾到了后期,常常是点燃一支烟就觉得很臭很苦,吸了两口就想赶快掐灭,可没有烟的时候又甚是难熬,这是一种非常冲突的状态。人的”自我”永远不会满足于一个”有限的自我”,因为它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匮乏感。为了逃避这种匮乏感,就需要不断地”自我实现”。而不断地”自我实现”就必定会发现,一个”无限的自我”根本就不可实现。然后就在持续地”自我实现”和持续的”匮乏感”之间反复横跳——持续的”匮乏感”逼迫人们持续地”自我实现”,而持续地”自我实现”又催生出持续的”匮乏感”。正是”自我”和”无限”这两个极端对立事物不可调和的矛盾,吸引了一代代人前仆后继的去玩这个副本。

大部分玩家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是因为他们深陷世间游戏的成瘾洗脑之中,误以为”自我”可以一直变得更高、更快、更强。然而死亡和遗忘这两个关键性的设计,确保了玩家始终可以被洗脑和控制。很多人玩到中间就死了,留下了无尽的回味和遗憾,他们总是相信再玩一次就能玩得更好。于是再次投胎,却发现之前的记忆已经荡然无存,只能像一个新人一样,从第一个副本开始重新玩起。等到死了也不一定比上次玩的更好,又留下新的回味和遗憾,然后从头再玩。

其实死亡和遗忘恰恰说明一个”无限的自我”是不可被实现的,但成瘾于”自我实现”的人们会对此浅显易懂的逻辑视而不见。尽管有的人在死亡之前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可遗忘又将他们重新带回了起点。

千万不要听人忽悠说有名了、有钱了、有权了就会多么快乐,那完全不是事实。有名了的,痛苦于上次在机场有好几个粉丝认出我来,而这次为什么一个和我打招呼的都没有……有钱了的,痛苦于(舆论环境不利的时候)怎么才能不当首富或者(舆论环境有利的时候)怎么才能当首富……有权的,痛苦于怎么攀上比我地位高的或怎么能不被比我地位低的拉下水……大多数”精英”痛苦的原因,甚至比一般人想象的更为愚蠢和无聊,但他们自己却被”偶像包袱”剥夺了正常倾诉的权利,那真是相当郁闷。

还有一部分人已经摆脱了这些”愚蠢的痛苦”,例如硅谷有些”精英”转而成瘾于用药物和脑科学技术实现长生不老,以此作为自我实现的长期基础。我不怀疑他们能实现漫长的生命与记忆的延续,但这无非是再走一遍齐天大圣的老路而已,到那时候他们又会痛苦于”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劫不老长生;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如果已经长生不老的他们到时候读一读《西游记》,又会不禁拍大腿,怎么还是没有摆脱”愚蠢的痛苦”呢?

其实,人只要不会死亡或者不会遗忘的话,那么所有人都会意识到这个游戏不可能有真正的赢家和快乐,因为一旦赢了就会真正地拥有了快乐,而真正拥有了快乐,就不会再玩游戏了,游戏就终结了。但成瘾于世间长生不老的”精英人士”还是会对如此浅显易懂的逻辑视而不见。

快乐的囚徒

戒烟很久以后,我仍在成瘾于各种各样的对象之中,同时我也成瘾于禅定、觉知和修行这样微细的对象。有一次无意间又打开了下面这张图,这是当初在探索吸烟成瘾时得到的全貌。我试着把”吸烟”这两个字随便换成其他的,无论换成创业、理想、成就、名誉、财富,或者车子、房子、美女、股票,或者红酒、雪茄、咖啡、奶茶、可乐、小龙虾……忽然间发现所有的成瘾、所有的执着都是一模一样的。

所有这些成瘾都是源于持续地趋利避害,而趋的那些所谓”利”虽然形态各不相同,但根本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心里的”乐”。因此,一切趋利避害的目的,就是为了趋”乐”避”苦”!

我既然已经通过对诸多成瘾和成瘾迁移的探索,明白了只要相信成瘾有”好处”或”快乐”可得,就一定会掉入陷阱中。那为什么还总是要去追求这个不可得的”快乐”呢?在随后的一两天里,我先入禅定,然后经历了如下的自我对话:

为什么总是要追求快乐?

因为我们持续地痛苦!
如果我们不是持续的痛苦,那就不会有追求快乐的欲望。

为什么世间游戏奖励的快乐总是很短暂?

因为我们持续地痛苦!** 而那个奖励,它只是止痛片,只能让痛苦减轻一段时间而已,它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快乐。

为什么我们总是无法感到满足?

因为我们持续地痛苦!** 痛苦的问题没有解决,我们怎么会满足呢?

为什么我们不能拥有真正的快乐?

因为我们对导致我们痛苦的原因没有兴趣,只是想要立刻解决苦的现象。我们要的就不是真正的快乐,所以得到的也从来不是真正的快乐。

为什么我们会持续的痛苦?

因为我们一旦降生于世间这个大游戏,就会持续地因”无法长存”而痛苦,这样我们才有不停去赢取止痛片的动力,才愿意世世代代把游戏玩下去。

既然这游戏让我们这么痛苦,那么不玩了行不行呢?

不行,因为我们早已对这个游戏深度成瘾了。我们已经死了那么多次,如果不是深度成瘾的话,为什么还要来出生呢?

出生并不是我能控制的,我现在只是不想痛苦了,行吗?

不行,如果我们只要想离苦或者想得乐,得到的就只能是止痛片。我们恰恰是因为一直想要趋利避害,所以才对这游戏成瘾的。就像吸烟一样,我们是被成瘾所控制的,包括我们的出生和死亡。

因为我们永远不会满足,所以始终深陷世间成瘾的痛苦之中。因为我们始终深陷世间成瘾的痛苦之中,所以永远不会满足——这就构成了无限的痛苦循环。

只有无限的痛苦,才能激发人们对快乐的无限追求,而这正是世间成瘾的内在根源。

我发现,成瘾现象不仅仅来自于”想要”那些虚无缥缈、各式各样的”好处”或者”快乐”,而是自无始以来世间这个大游戏它本身就是”苦”!世间和世间的一切,包括外在事物,以及内在身心,它就是”苦”本身!那个天然想要存续的”身”,和天然想要追求快乐的”心”、以及天然想要实现的”自我”,它就是”苦”本身!除了”苦”没有什么东西生!除了”苦”没有什么东西灭!世间的一切皆是”苦”本身!

造作止息的体验

看到这一层,心突然集中起来,一切依附无一例外地被全部舍断,一切造作在两三个刹那间全部止息,整个世间瞬间崩塌——不是”轰隆”一声倒掉,而是一切”嗡嗡嗡”的背景噪音的瞬间止息——如果没有对比,真的无法体会心里竟一直如此嘈杂、混乱、恼人!

那一刻什么也无法做,什么也无法说。这状态已经不能用平和、宁静、喜悦、自由或者任何语言来形容。睁开眼睛,什么都能看见,但也什么都没看见。如果不是刻意,就什么都不能看到心里去。所看见的一切,都已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但好像又是一种很正常的样子。心像是剥开了的花朵,里面晶莹剔透,并在剥开的状态维持了一小段时间。

这次的体验和之前戒烟、戒酒等很不一样,虽然都是”知苦”,但戒烟是彻见了吸烟成瘾这个局部的”苦”,之后是彻见了成瘾这一类境界完全是”苦”,而这次是彻见了整个世间和世间的一切完全就是”苦”本身,内在的六根、外在的六尘、名色、身心、五蕴等等,它们全都是”苦”本身。

那么”我”是什么呢?我曾经坚信”我原本就不是一个瘾君子”……这次之后,发现已经没有那个想法了,因为”我”已经不存在了。那个”我”之前确实感觉存在过,但不过是一场思维造作出来的幻觉。当心在一瞬间停止一切的疯狂造作之后,梦醒了,”我”和那幻觉都已经找不到了。既然”我”并不真实地存在,自然也没有”我是什么”或者”我不是什么”这回事了。

那么,是谁知道”我”不存在了呢?不是”我”知道的。那么是”心”吗?肯定不是原来的”心”,因为原来的那个”心”已经被”心”自行放下了。那么放下”心”的”心”还是”心”吗?似乎是,也似乎不是。因为即便是”心”,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这么个叫做”心”的东西,它本身就不是一个东西,所以说似乎也不能称之为”心”。总之没有什么人或者东西在知道,但又确实知道了,这个体验真的很奇怪,完全超越了语言表达的范畴。

我去检查刚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是谁在检查呢?很确定不是”我”在检查,但是检查是存在的。确切地说,这是由前序的因缘推动去检查的。因此,因缘是存在的,而”我”并不存在。但在语言上如果不说”我”在检查,又无法表达意思。所以从现在开始,说”我”就只是为了语言表达的方便,而不是真的有一个”我”在说、做、想什么事情了——它们只是因缘和合的产物。

这个体验很短,却异乎寻常,它的影响似乎是翻天覆地的,但又像什么也没发生。所以”我”继续检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获得解脱了吗?确切地说,因为已经没有了束缚,自然就没有解脱这回事,是束缚和解脱同时都没有了。进一步地,原来追求的解脱已不再是一个目标,因为并没有什么人在被束缚,所以也并没有什么人需要被解脱。“心”已经意识到那些束缚本就是造作的产物,并不真实地存在,那还要解脱干什么呢?

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获得,因为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体验到了一瞬间的不可言说,且不是什么存在的存在。它既存在,但又不是一种能够形容的存在,它和世间能感知到的所有存在都不一样。

也不能说获得了什么,因为没有获得任何以前曾经期待过、渴望过、经历过或者想象过的任何东西,那个”不是什么存在的存在”是确实存在的,但心里的感受却无法用法喜、平和、宁静、喜悦、自由、空……来形容——它不是能够用语言来形容的。

以前那个想要修行的人也没了,因为做那些修行的事只是继续生活的一种方式。但觉知还在继续,它变成了自行运作的,就像空气那般平常,而不是之前那样有个”我”在觉知或者保持觉知。

感知方面,例如吃东西还是会知道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但那种感觉比以前浅很多。心还是会迷失,仍会成瘾于一些过往成瘾过的对象。但这些好坏的分别心,或者过往的成瘾习惯都变成了被觉知照见的对象。在觉性之光的照耀下,我发现那些仍然存在的成瘾现象大体上分为两种:

我并没有刻意修习禅定,但因为心不像以前那么愿意到处跑去找快乐了,所以迷失比以前少,心更容易安住,因此禅定提升了。

觉知也比过往更敏锐和绵密,刻意性也大大减少了——因为它本来就是知道的,不需要刻意,也刻意不了。觉知的心和所知的境界变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造作的境界仍然存在,而觉知的心并不会常常沉溺、混淆于其中,它是安住、独立、凸显的。

对佛法的信仰心也变了,可以说既变浅了,也变深了。说变浅了,是因为之前那种热乎乎、黏糊糊,像小孩子找妈妈般信仰的感觉不见了。说变深了,是因为世间也好、出世间也好,三法印也好、四圣谛也好、十二因缘也好,”法”本来就是这样的、本来就在心里,并不需要刻意向外去信仰或者依赖一个本就在那里的东西。现在看来,佛法的”法”就是无处不在的”自然法则”,它超越时空,法尔如是。

我没有告别、戒断或者舍弃什么东西,但心里曾经执着抓取过的很多东西都已自行脱落下去不见了。还有一些执着抓取仍然存在,一旦发生接触心里还是会有反应,但是它们只是过往累积下来的惯性习气,因此成瘾的粘性比以前低了。

整个过程,以前可能会被称之为”美妙”、”极乐”、”翻天覆地”之类的,但现在实在无法用这么夸张的词语来形容。它不是乐,当然也不是苦,它是超越于苦和乐的一种体验,暂且可以称之为”无束缚之乐”,也可以称之为”复归平常”或”如其本来”——本来就不应该一直”嗡嗡嗡”的,对吗?但人们却为了覆盖”嗡嗡嗡”而制造出”轰隆隆”,并将这掩耳盗铃的行为视为平常——已经颠倒了多少层,数也数不清……

之后,我被同学拉去参加了一个饭局,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但是又很不一样。他们应该也没看出我有什么不同,因为确实也没什么不同。

总而言之,语言文字的局限性实在太大了,它无法被用来描述这种超越有为法的体验。后来我再次寻找那个不同寻常的状态,发现一无所获。在没有寻找时,它有时却自然地复现出来。它一直都在那里,是一种近似于”底色”、”虚空”、”如是”、”平常”般不生不灭的存在。但这些词语也不准确,只能近似且不准确地表达这种存在。

不管用什么词来形容,在心尚未彻底纯净无染之前,我并不愿赞同或者使用这样的说法。因为一旦将其命名,就是在将无名无相、不生不灭的对象(或者说”涅槃”)名相化。若因循此路,被烦恼习气染污的心必然又会习惯性地依附到这些名相上,在它们的掩护下又去造作”我”、造作”有”、造作合一的”大我”,去寻觅、去执取……如此一来,心必将再次蒙上阴影。斟酌过后,一个相对比较贴切的说法,应该就是一切依附的舍断、一切造作的止息之后,心自行跃入的那个”特殊的所缘”。

我曾经历过很多戒断成瘾、舍弃依附的状态,如今看来,那些仅仅是相对的舍断,只是”一部分依附”的舍断,而不是”一切依附”的舍断;我也曾经经历过很多止息、平静、暂停的状态,如今看来,那些仅仅是相对的止息,只是”一部分造作”的止息,而不是”一切造作”的止息。

如果人们亲身实证:哪怕只有那么两三个刹那,品尝过这”一切依附”的舍断,那么就会彻底明白在我们造作出的幻境之外,另有一种无懈可击的究竟安稳;哪怕只有那么两三个刹那,品尝过这”一切造作”的止息,那么就会彻底明白在恼人的”嗡嗡嗡”之外,另有一种没有任何背景噪音的真实存在。反差之下,更映衬出那一直活在邪见和颠倒妄想之中的,”我”的悲歌。

彻见三法印

回顾我在探索世间成瘾的过程中看到了什么?我看到:那个天然想要存续的”身”是不可能永恒存续的;那个天然想要追求快乐的”心”是不可能拥有快乐的;那个天然想要实现的”自我”是不可能被实现的。它们本身就是无常的、苦的、无我的,但是它们却一直在抵抗实相、造作妄想,试图摆脱无常、摆脱苦、摆脱无我!

身不可能永恒存续,因为它或早或晚都会衰老、患病、死亡;心也不可能拥有快乐,因为快乐只是苦的缓解,心拥有的只是不断相续的苦而已;而自我则更加不可能被实现,因为无论实现成什么样子,它都一定会被消灭、被擦除、被遗忘,就像被风吹破的泡沫,或像被海浪冲刷的脚印,它们留不下任何曾经”存在”过的证据——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处在世间成瘾洗脑中的人们,只是一味沉溺于造作不会死、不会苦、不会被遗忘的妄想。他们的心都被妄想塞满了,哪怕事实真相无处不在,却总也进不到他们的心里。

正因为无论如何造作,身心和自我都不可能不死、不苦、不被遗忘,所以它们本身的性质就是”苦”!正因为它们本身的性质就是”苦”,所以才会不断地造作妄想!又因为它们不断地造作妄想,所以强化了它们本身就是”苦”的性质。造作来造作去,除了”苦”没有什么东西生,除了”苦”没有什么东西灭。这个世间除了”苦”的生灭,其余什么都没有……

在我过去的人生中,执着于造作恒常、造作自我实现、造作快乐的体验感实在是太强了,撞南墙的次数也实在太多了。即便如此,我还是非常、非常、非常成瘾且执着于此,当我以正定的心照见身心和自我的无常、苦、无我的三法印时,心就从那个执取中松脱出来,刹那间一切依附被舍断了,继而一切造作止息了,这就是彻见三法印的强大力量!

为什么彻见三法印会有如此强大和神奇的作用呢?我只能通过复盘过往的经历,试着描述一下其中的原因。

在我反复吸烟戒烟期间,那个鸡肋和烦恼的体感其实很强烈,但被成瘾之后的洗脑给迷惑了,并没有意识到吸烟成瘾充满了苦。当时认为吸烟有时候有”乐”,有时候”苦”,而戒烟意味着牺牲”乐”,因此在趋利避害的贪嗔驱使下,感觉戒烟就意味着”苦”,所以戒烟总是不成功。在已经成瘾且没有禅定的情况下,心无法安住于当下,它着眼的是过去或者未来吸烟时的某些”乐”,因此只能随着片刻、局部的感受和成瘾洗脑后的错误认知飘来飘去,这就是没有”知苦”。

一旦心安住于当下,中立地与”吸烟成瘾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单一问题持续地在一起,就会进入正念、正知、正定的状态。时间久了,心立足于当下,渐渐变得有力量,已经不会轻易被带跑了,这样就能稳定地看到吸烟成瘾的全过程。

很快就发现,吸烟只是先让我成瘾,从而制造出一种戒断反应的”病痛”。然后,吸烟再来充当止痛片,缓解了这种”病痛”,让人误以为这是吸烟带来的”乐”。如果我本就没有烟瘾的话,就不会有戒断反应的”病痛”,就根本不需要去找止痛片了——这种在正定状态下,以安住且中立的心来根据真实的身心体验,来界定身心实相的过程,即为”彻见”。我清楚地彻见吸烟成瘾总体上使我比以前更苦了,而止痛片所带来的缓解作用,根本不足以抵消戒断反应所制造出来的持续的”病痛”。于是清晰的”界定”:吸烟成瘾它本身就是”苦”,而不是有”苦”有”乐”,只是”苦”的多与少。

所谓”界定”,本质上它是一种”真实而明确地辨识”。例如我们拿到一部手机,多方面感受和辨识一下,就会知道这是或不是自己的手机——这个辨识的过程,即是”界定”。每个人用来”界定”的角度可能不同,例如有人用拿手机时的握感来界定,有人用开机密码来界定,有人用手机上的划痕来界定,有人用手机里的APP来界定……无一例外的是,一旦”界定”完成,我们就会得出一个清晰无误的结论:这手机是自己的,或者不是自己的。

一旦”界定”吸烟成瘾它本身就是”苦”,即可以算作一次针对吸烟成瘾问题的如实地”知苦”。此后,身心不再想要吸烟,是如实”知苦”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当成瘾在红酒、雪茄、赛车、旅行、房子、以及手机、游戏、创业、投资、修行等对象间不断迁移的过程中,每一次我都针对单一成瘾对象局部性的”知苦”了,所以心放下一个又一个成瘾对象。再后来,连思想、梦想、意义、行善、功德这些微细的成瘾对象也不再执取。接下来还有一些更微细的例如禅定、觉知、佛法、修行还没有放下,但是心里已经知道这些也都是成瘾,只是心还需要借来当前行的驱动力,暂时放不下而已。这些微细的成瘾帮我增长了戒定慧,并从粗糙的成瘾对象中松脱出来,但也造成我黏着于禅定、觉知而未能见法。这说明,哪里有想要,哪里就有苦。哪里有造作,哪里就有苦。

直到戒定慧累积到一定程度,我观察到除了外在的花花世界,连内在的五蕴、六根、乃至于身、心都是我们成瘾的对象。再结合之前的体验,我意识到:心其实是成瘾于整个世间和世间的一切,而不是某些个别的对象上。这个发现曾经令我毛骨悚然,很长时间不敢直面——虽然很不喜欢这种纠结的状态,但是无奈总感觉没有底气来面对这么大的难题。此后,我只能继续忍耐着去修行,培育正定和觉性。直到某一刻,我感觉心力已经前所未有地稳固,才开始敢于以”世间成瘾”为所缘,尝试探索整体的、一切的实相,而非局部的、个别的。

从我个人的角度,先是看到世间就是一个大游戏,无始以来自己早已成瘾于这个大游戏。这世间游戏和人造游戏不同的是,世间游戏是个无限的游戏,它根本没有一个确定性的规则、玩法和范围,只有这样这个游戏才能无限延续下去。因此解释了我之前所经历过的一系列”无常”的体验,进而认识到:由”无常”所引发的匮乏、恐惧、焦虑、不安是必然的,也是持续的。由此彻见”无常”的法印。

这就是《法句经》(Dhp 277)所说的:

当以智慧观见一切行无常时,
便会对苦生起厌离1,这是通往清净之道。

接着我看到几十年来一直成瘾于”自我实现”的那个”自我”,其实根本不可实现。我曾经的美好梦想、憧憬,没有任何一次实现过,而在实现梦想的路上获得的成就、财富、名誉又只是止痛片而已,根本带不来真正的快乐。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更加成瘾于像造俄罗斯套娃一样的重复性的”自我实现”。

最初的”自我实现”还是因为梦想或利他,到后来就变成了为了避免戒断反应而不得不”自我实现”,这比吸烟成瘾后期还痛苦得多。直到我在禅定中反复检查,确定根本不存在一个可以实现的”自我”,而且在无常的世间它什么都掌控不了、驾驭不了、拥有不了、维持不了。由此彻见”无我”的法印。

这就是《法句经》(Dhp 279)所说的:

当以智慧观见一切法无我时,
便会对苦生起厌离,这是通往清净之道。

最后我逐一核对之前已经戒断过的成瘾现象,发现外部那些广泛的成瘾现象,本质都是由于心成瘾于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而造成的,而它们所带来的触、受、渴爱就是成瘾的演进流程。

接着,我发现心还会成瘾于”存在”,去无休止地做很多远超正常生存需要的事情;发现心还会不断地成瘾于”心”,去没完没了地寻找快乐,去稀释”苦”;最后发现:心本身就是被刹那生灭所逼迫的,因此它本身就是”苦”。因此它才需要不断地往外跑去寻找那些快乐的止痛片,来掩盖无常、苦、无我的实相。它简直”苦”透了,是”苦”中之最”苦”者,没有之一。至此,我彻见身心、五蕴乃至整个世间,皆为”苦”本身。由此彻见”苦”的法印。

这就是《法句经》(Dhp 278)所说的:

当以智慧观见一切行是苦时,
便会对苦生起厌离,这是通往清净之道。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心自行运作的结果:在那一刻,心放下了身、放下了心、放下了”我”,也放下了整个世间,它无所依而住。

以上的经历是个人化的,这是我作为修行者的一份”游记”,并不具备普适性的价值。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人生历程,强烈执着抓取的对象各不相同,因此彻见三法印的心路历程也会各不相同。

由于强烈执着抓取的对象不同,导致某些经历、感受、体验对当事人来说可能是刻骨铭心的,但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完全没感觉,甚至可能完全不起作用或起相反的作用,相关话题我们将在《第十二章 见法的智慧》深入探讨。

隆波帕默尊者曾讲过一个故事:

大山和羽毛哪个更沉重?当然是大山。

大山虽然很沉重,但我们没有把它整天抓在手里,所以大山只是在那里,而我们并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

但我们的心却整天抓着羽毛,喂养它、照看它、呵护它,一刻也不松手,于是我们就非常非常痛苦。

从共性的角度:我们感到痛苦,只是因为我们对那个”我”抓取不放。纵然它轻如羽毛,时时刻刻抓住不放,也能让人痛苦不堪。

从个性的角度:解脱道的入口,就在那些成瘾程度最深、执着抓取力度最强、反复发作频度最高的对象上,包括身外的六尘、身内的六根、五蕴、以及身本身、心本身。”心”就是”我”的藏身之地,而最终的落点,恰恰就在那个”我”上。

“心”不会听我们的命令去放下”心”,除非它亲自彻见其本身就是无常的、苦的、无我的。在彻见的那一刻,它就会像放下烫手山芋一样,立刻放下心,也放下整个世间。这,就是三法印的奥妙。

佛法不是一种心灵鸡汤,也不是一种知识或技能,通往解脱之路只有靠自己实修实证、亲知实见才可能抵达。这不是用思维来分析或演绎的过程,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看见或者明白,而是以智慧全面、深刻地洞见身心实相与正确界定的过程,暂且称之为”彻见”。而彻见三法印的前提,就是正确地持戒、正确地禅定和正确地开发智慧,这是一条实修、实证的路。

从下一章开始,我们将进入本书的第二部分,讨论关于南传上座部佛法的实修、实证话题。


  1. 厌离,巴利语Nibbindati,源自于Nibbidā。指的不是因为事物不好而产生的厌恶,而是因为以智慧洞察到事物实相后,自然而然产生的不再执着抓取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