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从瘾君子到实修者

我曾是一个有着十多年烟龄的烟民，从20岁起，为了找寻灵感、缓解疲劳、满足社交需求，或者其他一些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理由，不知不觉中染上了烟瘾。从最初的一天半包，发展到一天两三包。然而，烟量不断增多，满足感却愈发降低。每天临睡前，喉咙里满是苦涩的味道，对即将过去的一天懊悔不已，心想明天一定不再抽了！结果，第二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一根烟点燃，浑浑噩噩地又开启了新一天的痛苦之旅。

我清楚地记得，上大学时有一次晚上没烟了，宿舍里的同学打着手电筒，在脏兮兮的地板上找寻白天扔下的烟蒂。折腾了许久，几个人总算凑够了能吸上几口的烟叶，将其卷在草稿纸里，轮流吸上几口。我接过那沾满其他同学唾液的粗陋的烟卷，吸入着草稿纸、地板灰尘和烟叶一起混合燃烧的呛人气味——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作为一个瘾君子的模样。

如果说身体上的煎熬尚且能够忍受，那么内心的苦楚则更令人绝望。有一回，我搭乘十多个小时的国际航班。在飞机上，烟瘾令我坐立难安、彻夜不眠，我不停地看表、吃东西、上厕所，试图缓解不能吸烟的痛苦。那种感觉能与我经历过的至暗时刻相提并论，不同的是，其他的至暗时刻或多或少还能被赋予某种现实意义，而这一刻仅仅是由于坐飞机不能吸烟这个再普通不过的缘故。下了飞机，我顾不上取行李，飞奔到外面一口气抽了半包烟，一直抽到持续恶心、呕吐为止——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心魔。

2016年，我读了Allen Carr（亚伦·卡尔）的《这书能让你戒烟¹》，它清晰地揭示了吸烟成瘾背后的原理，也让我对身心成瘾行为以及由此产生的痛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成功戒烟只是这一兴趣的副产品之一，更为重要的价值在于：我开始更多地了解身心的运作原理，并因此对佛法有了些许领悟，踏上了一条修身、修心的道路。

在这条道路上，从粗糙到微细，从身体、感受、心理的层面，我越来越完整、清晰地看到了成瘾现象从形成、戒断到向微细处迁移的全过程，以至于不再认为成瘾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值得被观察的对象。这种持续的观察，不仅让我从成瘾中解脱出来，享有了更高品质的生活，也给我的生活和工作带来了诸多深刻的启示。

我拜访高僧大德，亲近善知识，发现这个问题早在2500多年前就被佛陀及其圣弟子们洞察并阐释得明明白白，而过去的我却对他们的探索视而不见。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原因——当时的我，正成瘾于某些自己未察觉的事物而不自知。随着对自身某个成瘾现象越来越多的如实观察，我对”法”（Dhamma）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刻，这是身心自发的领悟，以至于有一种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感受。

洞见成瘾即是修行

如今，我把这个过程整理成文字，并非怀着某种普度众生的宏愿，而是因为我体会到：向心内如实探寻”法”的因果过程，本身就是一条通往究竟解脱的道路。在此之后，才有可能将尽可能纯净无染的”法”带给更多有需要的人。

我是一个因为观察成瘾而接触佛法的人。进一步地，我发现成瘾与戒断其实就是佛法”味患离”的现代翻版，而戒断成瘾与”戒定慧”（尤其是”戒”）又有着密切的联系。

近百年来，工业、科技、商业和金融业的快速发展，使得成瘾现象的广度和深度达到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程度——我将其称之为”成瘾时代”：无论是过去已经泛滥的尼古丁、酒精、赌博、药物成瘾，还是现在正在发生的短视频、游戏、网购、网贷、社交网络成瘾，抑或是未来可能流行的虚拟思维、虚拟情感、虚拟现实、AI幻觉成瘾等等，都是内心”执取”的某种外在显化。

很多人都能在自己身上找到这些成瘾现象的影子，这为现代人提供了一系列近距离接触、感受、洞察”执取”的独特契机。对成瘾的观察，为没有条件出家或全职修行的现代人开辟了一条通往佛法实修的全新路径。从洞见感官欲乐的实相切入，不仅与佛法修行有着天然的契合度，同时也会铺就一条通往自在、安乐、慈悲与喜悦的道路——洞见成瘾实相的过程，就是修行。

内容架构与修行次第

本书是一本从成瘾切入的、以现代人的语言和思维方式写成的南传上座部佛法实修书。本书适合于现代南传上座部佛法实修者，同时也适合于成瘾者或希望将成瘾转化为某种智慧领悟的人。

对”成瘾心理学”感兴趣的读者请注意：虽然”成瘾”是本书导向佛法实修的主要法门，但”成瘾心理学”并非本书的主体内容。作者已将大量物质成瘾、行为成瘾及成瘾心理学的内容汇总，发布于”如实法网站”（True-Dhamma）的”成瘾与戒断”专栏，读者可访问https://true-dhamma.com/goto?addiction 以获得”成瘾心理学”方面的专业信息，本书不再赘述。

本书分为上下两部分：

• 前半部分（第一至四章）：解构成瘾

按照从粗糙到微细、再到极微细的成瘾顺序写成，旨在循序渐进地描述成瘾这一难以言喻的身心现象。适合已经意识到自身成瘾，并曾尝试通过思维分析、意志力控制或其他方法戒断但未能成功的读者。

• 后半部分（第五至十二章）：佛法实修

按照南传上座部佛法的修行原理与次第写成，其原则完全符合《巴利三藏》（Tipiṭaka）²的教导，也与北传四部《阿含经》³中大部分经文的教导一致，旨在还原一条既遵循佛陀原始教法，又契合当前时代特性的修行之路。

本书在原则方面，符合佛陀在《巴利三藏》中”次第说法⁴“（Anupubbikathā，又译”渐次开示”）的教导原则。在内容编排方面，亦涵盖了现代在家居士从最初的皈依以及证悟道果涅槃、断尽诸漏的完整内容。

在修行次第方面，本书在《第五章 修行的原理》中”修行的次第”一节进行了完整的介绍，现将完整内容索引以表格形式摘要如下，供读者在阅读之前对佛法实修的全貌有所了解：

修行路线与作者局限

经典中提供的修行路线分为”以慧（智慧）生定（禅定）“和”以定生慧“两种差异较大的方式，类似于喜马拉雅山的南坡和北坡，分别导向”慧解脱“和”俱解脱“。其中”慧解脱”路线因其对禅定初始要求的灵活性，相对更适合时间、环境资源有限的现代城市人、在家居士；而”俱解脱”路线则更适合有条件长期独居或在寺院修行，且能投入大量时间培育深厚禅那基础的修行者。

在开发智慧的阶段，一些高僧大德又将修行者分为”贪行者/信行者“（爱漂亮、爱舒服、爱快乐、爱善法带来的愉悦感）和”嗔行者/寻行者/痴行者/慧行者“（爱寻思、爱分别、爱立论、爱构建并执持见解）几类。在”四念住”的修习中，”贪行者/信行者”的修行者重视身、受念住，兼顾心、法念住，而”嗔行者/寻行者/痴行者/慧行者”的修行者重视心、法念住，兼顾身、受念住。

受限于作者本人的秉性和实证路线，本书只提供了经由”以慧生定”达至”定慧等持”的路线参考，几乎完全未提供”以定生慧”的内容，请读者知晓与谅解作者的局限性。

在开发智慧的阶段，尽管本书的根本原则适合于各种类型的修行者，但因作者本人主要通过修习四念住中的”心念住”和”法念住”实证而来，所以本书提供了对于这一路线相对完整的实修参考，尤其适合于现代人中知见较多的修行者。本书虽兼顾”身念住”和”受念住”的修习，但并未提供经由此二念住直接证悟的路线，请读者知晓与谅解作者的局限性。

为了更好地帮助读者理解本书的调性与局限，以下列举出作者观察到自己的一些习气，这些习气可能会影响本书的路线选择和语言表达：

• 热衷于事实与因果：我曾经最大的乐趣是写代码，因为代码里事实清晰、因果严谨、过程可复现、结果可验证。由于一直热衷于”搞明白”，导致一直追着日新月异的技术在跑，非常辛苦，直到修习佛法后才放慢追逐的脚步；

• 热衷于怀疑与批判：除了我反复亲证的事实和因果以外，什么都不信。这既可以被视为具有精神独立性，也可以被视为怀疑论的典型代表；

• 不怎么努力，但运气不错：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观察，只有观察清楚了才会努力。因此我的努力常常比收获要少很多；

• 热衷于布施：以法布施、财布施为主，布施完了既没有快乐，也不会觉得是”我”在布施。这使我具有一些”智慧波罗蜜”和”布施波罗蜜”；

• 高度专注与精进：对于已确定的方向，我具备极强的专注力和精进力。我做过最投入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写程序，二是修习佛法，一旦专注起来就会径直走向这条路的尽头。当然，这也意味我对其他事情常常都是不太在意的状态；

• 一直在寻觅：我写代码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寻觅最优解、创新的算法与架构，总觉得存在某种最优解、完美状态。这种寻觅虽然会带来世间法中的创新能力，但也让我感觉心里的”底噪”非常大——这是禅定的大敌；

• 总是在想：脑子里有太多的好奇、想法、逻辑和理论，它们常”嗡嗡”地停不下来，我为此非常苦恼。我所有的证悟，都是在头脑的”嗡嗡”声彻底止息的时刻才完成的；

• 缺爱与精英感：由于”感觉缺爱”的缘故，我心里一直住着一个”精英”，总觉得需要努力、上进、奋斗、创造价值、活出意义、不辱使命，这样才值得”被爱”——心常常处于这种被逼迫、为未来而活的状态，这在修行中并不是正精进。

• 名利情的排序：我对情最难割舍（因为感觉缺爱），其次是名（觉得要有意义、有价值），对钱几乎无感。

这些习气，可能导致作者在语言风格和修行路径上的具有某种倾向性及局限性，请读者了知。

随缘阅读与避坑指南

本书的内容跨度非常大：从物质成瘾、行为成瘾到世间成瘾；从皈依、布施、持戒到禅定、觉性、正念、正知，再到见法、解脱、涅槃……这导致了读者很难一口气读完并消化理解。因此，恳请读者在阅读的同时，怀揣一颗平常心——能读到哪算哪，读不下去就放下。

本书第四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是几个特殊的章节，也是初学者需要”避坑”的内容。其中：

• 第四章：需要读者具备一定禅定和正念的基础，如果阅读时感到恐慌、憋闷，可以先跳过，待修行有了一定的基础再读不迟；

• 第十一章、第十二章：这是高级实证内容，通常是由高僧大德在修行者最后的阶段口传心授的内容。考虑到华语世界修行者求法困难的现实情况，才将其内容公开。然而，这两章对于读者正念、正知、正定的要求非常高，其内容只对达至”心安住”的实修者有价值。如果不具足这些前提条件，只是理悟了这两章的内容而缺乏有因有果的亲身实证，那么这种”悟而未证”的状态很容易使修行者掉入”毗婆舍那的杂染“（Vipassanūpakkilesa）之中——以为已经明白甚至开悟了，实则误入思维或感觉的陷阱中反被其缚。如不确定自身修行是否已达至”心安住”的阶段，请先略过，过早阅读容易造成次第混乱、事倍功半。

作为现代人一种普遍的身心现象，成瘾本身就是人性的一部分，而戒断成瘾则是一件挑战人性的事情。一开始，对成瘾现象的深度探寻往往会令人不适，这是正常现象。读者在阅读本书的任何一部分时，如果感到强烈的憋闷、自责、恼怒或恐惧，就应该先停下来，出去走走，放松一下。你完全不需要和人性去对抗，只需等待合适的时机让智慧自然而然地生长。

同样，本书在佛法实修方面也并不适用于所有人的情况，它仅是作者个人非常局限的体验与总结。若因作者个人的局限而给您带来困惑，敬请谅解。真正的导师，其实是我们的生活本身，以及我们对身心实相的如实观照。每位对此感兴趣的读者，都可以去亲身体验、实践，并从中收获属于自己的领悟。

这本书与你我皆在因缘法则之中，他日，若读者从书中受益，是书之幸；若被读者弃之如敝履，亦书之命。得失随缘，皆是平常。感恩佛陀为世间留下的教诲，也感恩缘分让我们能通过这些文字彼此相识。

本书有网页版本、PDF版本和EPUB版本免费流通，感兴趣的读者可访问以下链接进行浏览。

作者网站：

https://true-dhamm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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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专栏页面：

https://true-dhamma.com/goto?addict2freedom

巴利三藏智能化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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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各位读者法上增上！

Sādhu, Sādhu, Sādhu!

智宁居士

[email protected]

2024年9月22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