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的阿那含:红尘中的不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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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y Anāgāmī: A Non-Returner in the Household - Upasaka Zhining
在家的阿那含:红尘中的不还者 - 智宁居士
解脱之道并非出家人的专利。这些在家圣者的生命,从古印度横跨至现代世界,雄辩地证明了:一颗彻底净化了欲贪与嗔恚的心,完全可以在家庭、工作与社会责任中被证得。他们是于淤泥中绽放的清净莲花,为一切行者提供了跨越时空的指南与最坚实的信心。
一、 引言:探寻身未出家、心已不还的圣者
在佛教两千五百多年的历史长河中,剃度染衣、远离尘嚣的出家比丘形象,往往是世人心中修行者的主要代表。他们舍弃世俗的一切,专心致志于戒、定、慧的修持,以期达到烦恼的止息与生命的最终解脱——涅槃。
然而,在佛陀亲口宣讲的原始经典,即南传上座部佛教所依据的巴利三藏中,记载着另一类同样光芒璀璨的修行者。他们身处俗世,拥有家庭、事业、财富与社会地位,却凭借超凡的精进与智慧,在喧嚣的红尘中斩断了最深层的欲爱与嗔恨,证得了名为“阿那含”(Anāgāmī,不还果)的崇高圣果。
本文的主要目的,不仅为了论证在家证悟圣道圣果的可能性(这在古今皆有明确的经典与事实作为佐证),更是为了深入探讨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议题:如何弥合与转化入世生活与出世解脱之间的巨大张力。 虽然从理论上讲,在家证得阿罗汉果也并非绝无可能,但在现存巴利三藏的叙事中,阿那含是被反复、清楚记录的最高在家果位形态。也正是在这一阶段,“入世”与“出世”的张力达到了顶点:一位内心已彻底寂灭了欲贪与嗔恚的圣者,却仍需在充满热恼的世间履行职责,其所面临的挑战远非初果与二果圣者可比。
因此,深入探究在家阿那含的生命状态,正是为了揭示这条隐于红尘的解脱道之精髓。他们是身未出家,心已不还的行者;是行走于闹市,内心却安住于涅槃寂静的觉者。他们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部关于如何在尘世责任与解脱宁静之间取得完美平衡的深刻法教。本文将首先剖析圣道之路上逐步升级的内在“张力”;随后,我们将深入古代与现代圣者的生命画卷,看他们是如何用自己的生命,将出世的寂静圆融于入世的责任之中。
二、 圣道上的张力:在家修行的挑战与蜕变
要理解在家阿那含的非凡之处,我们必须先了解从凡夫到圣者的心路历程,以及每个阶段在家修行者所面临的独特挑战。
初果:须陀洹(Sotāpanna)——见解的革命
须陀洹,意为“入流者”,是圣道的起点。这类圣者是最常见的在家圣者,也是居士可以在几乎不改变世俗生活方式的基础上,能够证得的圣道圣果。其核心成就是断除了“身见”、“戒禁取”和“疑”这三结。这本质上是一场见解上的革命。他们的生命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但这种转变是内在的、深刻的,而非外在形式的。
只是见解变了,但是底层的欲望几乎没变。入流圣者的贪欲、嗔恨、嫉妒、傲慢等情绪依然会生起,但他们不再认同这些烦恼,不再相信有一个实有的“自我”在感受、在主宰。过去,烦恼像一个主人,而他们是忠实的仆人;现在,烦恼像一个偶尔上门骚扰的客人,他们认得这个客人,知道其会自己来、自己走,因此不再为其所搅扰奴役。
大部分的凡俗烦恼,皆源于我们持续不断地构建和维护一个虚假的“自我”形象。当入流圣者不再热衷于将这个不实的“自我”强迫性地实体化时,大部分由此产生的造作就止息了。他们可能仍然工作、娱乐、赚钱、履行家庭责任,但动机已经改变——更多是出于因缘、责任、善意与慈悲,而非为了满足“自我”的无尽渴求。
二果:斯陀含(Sakadāgāmī)——欲望的退潮
斯陀含,意为“一来者”,他们最多再返回欲界一次即可究竟解脱。在断除三结的基础上,他们的欲贪与嗔恚被极大地削弱了。所谓欲界贪嗔,其本质上就是以性欲为底层的一系列欲望的总和。如果说性欲是欲界贪嗔这棵大树最深层的根,那么对财、色(广义)、名、食、睡的渴求就是其主干,而外在表现出的对物质的占有、对名声的追逐、对人际关系的爱憎等,则是繁茂的枝叶。
二果圣者几乎必然会体会到性欲的显著变化:在证悟二果前后,那股曾经足以焚身的欲火,仿佛突然失去了大部分燃料——就像一堆曾经烈焰冲天的篝火,如今只剩下微弱的余烬。偶尔一阵业风吹来,或许还能激起几点火星,燃起微不足道的小火苗,但再也无法形成那种吞噬理智、席卷生命的熊熊烈火。
对修行者个人而言,“薄欲”是一个巨大的成就。那股曾耗费巨大心理能量去抑制或满足的冲动减弱后,他们的内心变得格外清明、宁静,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但传统意义上的夫妻关系,其底层很大程度上是构建于男女性欲本能之上的一系列情感、利益与责任的复合体。当其中一方的欲望大幅退潮时,另一方可能仍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这种内在状态的差异,是从世俗关系向神圣关系的第一次质变,它会对夫妻关系构成严峻考验。此时,夫妻之间要么因无法调和而结束世俗婚姻关系,要么必须以极大的信任、理解和慈悲,将世俗夫妻关系升华为一种基于智慧与道谊的“法侣”或“道侣”关系。这种关系不再以感官欲乐为基础,而是以共同的善法追求、相互的尊重与扶持为纽带,才能使其和谐地维系下去。
三果:阿那含(Anāgāmī)——情欲的寂灭
到了阿那含,“不还者”,欲贪与嗔恚被彻底、永恒地根除。这意味着,性欲的完全止息。 这不仅仅是不再有性行为,而是从内心深处,对异性乃至一切感官对象的贪爱渴求,已经彻底寂灭。这股驱动了众生无尽轮回的最强能量,在他们心中已然平息。
要理解这种状态所带来的挑战,我们必须深入探究断结后的内心剧变到底意味着什么:
- 断结的实质:圣者断除欲贪与嗔恚,并非一种压抑或冷漠,而是如实知见欲望的实相后,心自然而然地趋向于放舍。没有性欲,意味着看待异性时,内心只有慈悲、尊重或如实的观察,而没有一丝占有和染着的冲动,如同欣赏一朵花或一片云。没有愤怒,意味着即使面对最恶意的诽谤或伤害,内心也如如不动,第一反应不是反击或怨恨,而是对对方行为背后痛苦与无明的悲悯。这是一种发自智慧的、深刻的平和。
- 感官的“绝缘体”:阿那含圣者并非没有感官,他们依然眼见色、耳闻声。但他们的内心像一个完美的“绝缘体”。当感官接触外境时(如眼睛看到诱人的事物),这个过程在“受→爱”这一环就基本中止了。凡夫会立刻生起“爱”或“取”,然后付诸行动。而阿那含圣者能够“触而不受”,或者说,虽有感受,但智慧能瞬间切断通往贪爱与执着的连锁反应。外境之箭,再也无法射穿他们由戒、定、慧构成的清明觉知。
这种内心的剧变,使得他们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而持久的宁静与喜悦。这种快乐不依赖于任何外在的条件,是一种纯粹由无漏善法所滋养的内在安稳。在他们眼中,争名夺利、爱恨情仇的世俗生活,就像一场孩童的游戏,虚幻而不实。
随之而来的,是因性欲而起的占有、竞争、嫉妒、焦虑等一系列情绪的彻底瓦解。对于修行者个人而言,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清凉与自由。然而,对于一个在家的阿那含圣者,这意味着一系列更为严峻的张力与挑战:
1. 亲密关系的重塑:从世俗爱侣到清净道侣
在家圣者面临的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挑战,来自于以夫妻关系、亲子关系为代表的最亲密的人际关系。对圣者而言,这一挑战或许不是来自外界的压力,而是如何以无尽的慈悲与耐心,去等待和引导那些仍在爱欲之海中沉浮的、最亲近的人。
- 情感模式的根本转变:性欲的完全止息,意味着原有的、以感官欲望为基础的夫妻关系 必须完整无余地 转换成纯粹的、基于智慧与道谊的“法侣”或“道侣”关系。
- 无法回应的世俗期望:然而,他们的伴侣很可能仍处在凡夫的情感模式中。伴侣可能仍然期望他们表现出基于占有欲的“在乎”(例如吃醋),期望他们为了家庭的“面子”而去争夺名利,或在情感上索取基于贪爱的浓烈回应。
- 沉默中的巨大负担:这些对凡夫而言天经地义的“苛求”,对于内心已经彻底寂静的圣者来说,是一种无法回应的巨大负担。这并非抽象的理论,而是日常的现实。试想一下,当伴侣因为你没有‘吃醋’而感到被忽视,当子女因为你不再对世俗成功表现出强烈兴趣而感到失望时,圣者需要的不仅仅是沉默的安忍,更是无与伦比的慈悲与善巧。
2. 社会生存的张力:当“无嗔”遇上“狼性文化”
第二个巨大挑战来自于现代社会与职场。一个彻底断除了嗔恚的阿那含圣者,其内在的慈悲心使他们难以适应现代社会中普遍存在的竞争模式。
- 竞争意愿的消逝:他们本质上很难从事需要“狼性文化”或激烈竞争的工作。这并非他们没有能力,而是没有意愿。他们深彻的慈悲心,使他们不愿意为了自己的生存或成功而造成他人的困难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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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方式的选择:这使得许多在家的阿那含圣者可能会面临生存上的挑战。从这个角度看,出家接受四方供养,过着简朴清净的生活,甚至像古代头陀行者一样乞食为生,都比在复杂的商业社会中维持生计要来得简单。如果他们必须保持在家身份,通常有两种可能:
- 以智慧驾驭财富:他们本身拥有巨大的财富,如同经典中记载的质多长者等圣者,并能以“无我”的智慧完美地驾驭财富,将其转化为布施、持戒与修行的资粮。
- 依赖护法支持:他们需要有虔诚的施主或护法在经济上予以支持,使他们能安心修行,而不必卷入违背其心性的激烈竞争中。
3. 日常生活的疏离感:喧嚣世界中的寂静行者
最后,这种内在的转变会让他们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与世俗主流产生一种深刻的疏离感。
- 亲子之爱:他们对子女的爱是纯粹的慈悲与关怀,而非基于期望、控制与黏连的爱执。
- 社交娱乐:他们无法真正享受充满感官刺激的娱乐活动,因为内心不再对此生起贪著。
- 内在平和与外在喧嚣:无论是家庭聚会、社交应酬还是大众文化,他们内在的深刻平和,与外在世界的喧嚣热恼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们是行走于闹市的寂静行者,这份疏离感,既是解脱的证明,也是住世的考验。
这些挑战看似无法逾越,但理论的推演终究有限。佛陀的教法之所以伟大,正在于它并非空中楼阁,而是由无数圣者的生命所印证。接下来,让我们回到两千五百年前,从巴利三藏的记载中,去探寻那些光耀千古的在家圣者,看看他们是如何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解答这些关于智慧、慈悲、责任与解脱的终极问题。
三、 经典中的印证:古代在家圣者的四种典范
巴利三藏记载了众多光耀千古的在家圣者,他们以自己的生命,为我们展现了圆融世间与出世间的不同道路。本文将摒弃后世的演义与附会,具体探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四位,他们分别象征着四种圆满的修行典范:
- 质多长者(智慧型):富裕的智者,以无碍辩才说法第一。他如何应对因财富与智慧而生的“慢心”?
- 郁久伽长者(慈悲型):拥有四位妻子与优渥的生活,他如何以慈悲化解亲密关系中“情欲寂灭”所带来的家庭风暴?
- 手长者(领袖型):拥有众多眷属的社会领袖,他如何以一颗“无嗔”之心,在需要决断和领导的社会责任中自处?
- 伽提迦罗(责任型):贫穷的陶匠,因孝养盲父母而无法出家,他如何将最沉重的世俗责任,转化为通往圣域的阶梯?
智慧第一的说法者——质多长者
在佛陀的众多在家弟子中,质多长者(Citta Gahapati)无疑是最闪亮的一颗星。他不仅是一位富甲一方的善士,更是一位在法义理解上登峰造极的智者。佛陀在《增支部·一集》(AN 1.14)中亲口赞叹他:“诸比丘,我之在家居士弟子中,善说法者,此即质多长者。”他的故事,是智慧与财富完美结合的典范。
背景:摩揭陀国摩伽山村的富裕长者
质多(Citta)居住在当时印度最强大的摩揭陀国一个名为摩伽山村(Macchikāsaṇḍa)的地方。他是一位“长者”(Gahapati),在古代印度,这个头衔通常指代拥有大量土地和财富、在地方上声望卓著的社会贤达。经典没有过多描述他如何积累财富,但从他能够轻易捐建一座宏伟的寺院来看,他的家业无疑是极其庞大的。
证悟因缘:与摩诃男尊者的相遇
质多的生命转折点,始于佛陀最早期的五位弟子之一——摩诃男尊者(Ven. Mahānāma)的到访。这段关键的相遇记录在《相应部·质多相应·第一经》(SN 41.1)。
- 初闻法义:一日,摩诃男尊者来到摩伽山村,质多长者听闻有圣者到来,立刻前去拜见。在顶礼问候之后,他提出了一个极为深刻的问题:“尊者,所谓的‘法’、这其中有多少,是世尊所善说的呢?”摩诃男尊者并没有直接回答有多少,而是以一种引导的方式,为他开示了甚深的缘起法和四圣谛。尊者详细讲解了信、戒、闻、舍、慧五法,并进一步解释了六触入处如何引生烦恼与痛苦。这正是十二缘起的精要。
- 顿证道果:质多长者是一位宿世善根极其深厚之人,当他听到这些深刻但清晰的法义时,内心豁然开朗。经典描述,就在初次闻法的当下,他“远尘离垢,得法眼净”,这意味着他当时至少证得了初果。不仅如此,质多长者的智慧极其猛利,根据其后的表现及注释书的解释,可确认他是一名在家证得阿那含果的崇高圣者。
证果之后,他立刻对三宝生起了不动的信心,并恳请摩诃男尊者接受他的供养,将自己新建的园林“芒果园”(Ambataka-vana,旧译“鹿野园”)捐献出来,改建为一座宏伟的精舍,供养给十方僧团。
财富的善用:修建鹿野园精舍
质多长者并非一个口头上的修行人。他将自己巨大的财富转化为了护持佛法的强大力量。他捐建的鹿野园精舍,成为了当时一个非常重要的弘法中心。许多著名的长老比丘,如舍利弗、摩诃目犍连、阿那律等都曾到访此地,并与质多长者有过精彩的法义对谈。他以无尽的资财,恭敬供养来往的一切僧众,确保他们能够安心办道,无后顾之忧。他完美地诠释了佛陀所说的“净财”的意义——以合法手段赚取,并用于自利利他的崇高事业。
智慧的展现(一):以“黑白二牛”譬喻教导众比丘
质多的智慧不仅在于理解,更在于善巧地运用与表达。《相应部·质多相应·第三经》(SN 41.3)记载了他对一群长老比丘的精彩开示,这足以证明他“说法第一”的赞誉绝非虚名。
- 核心议题:“结”与“结法” 当时,一群长老比丘正在讨论什么是“结”(saṃyojana,束缚众生的烦恼),什么是“结法”(saṃyojanīyā dhammā,能引生束缚的事物)。质多长者谦恭地走上前,向他们提出了一个譬喻: > “尊者们,譬如有一头黑牛和一头白牛,被同一根绳索或同一个轭套在一起。请问,是黑牛束缚了白牛,还是白牛束缚了黑牛呢?”
- 智慧的洞见:长老们回答:“都不是。束缚它们的,是那根绳索或那个轭。” 质多长者于是说道: > “正是如此,尊者们。眼睛并非是色(可见物)的束缚,色也并非是眼睛的束缚。那于此二者因缘和合而生起的‘欲贪’(chanda-rāga),那才是真正的束缚啊!耳与声、鼻与香……意与法,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用这个生动而精确的譬喻,清晰地阐明了解脱的关键不在于隔绝外境,而在于断除内心对内外境产生的贪爱。法本身不是束缚,对法的执着才是束缚。这一深刻的见解,令在场的长老比丘们无不赞叹。
智慧的展现(二):以“亲证”降伏外道
质多长者最著名的一场辩论,记载于《相应部·质多相应·第八经》(SN 41.8),对手是当时六师外道之一,耆那教的教主——尼乾陀·若提子(Nigantha Nātaputta)。
- 核心辩题:“信”与“智”的关系 尼乾子设下逻辑陷阱,质问质多是否“相信”佛陀已证得无寻无伺定。质多平静地回答:“于此,我非由信而住。”
- 质多的胜利:在尼乾子嘲笑他狡猾之后,质多反问对方“智”与“信”何者更为殊胜。尼乾子承认“智”更殊胜。于是,质多说出了那段源自亲身实证的名言: > “尊者,我只要意欲,即可远离诸欲、远离诸不善法,成就并安住于有寻有伺、离生喜乐的初禅。我只要意欲,即可止息寻伺,成就并安住于无寻无伺、定生喜乐的二禅……乃至第四禅。既然我能如此亲身证知、亲身体验,为何还需要去‘相信’他人所说呢?”
他以自己亲证的禅定经验,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他的“知”是建立在“智”(ñāṇa)的基础上,而非“信”(saddhā)。他的“信”早已通过亲证得到了升华。这场辩论以尼乾子的无言以对而告终。
临终的终极考验:拒绝转轮圣王
质多长者最后的考验发生在他临终之时(SN 41.10)。当众多天神前来,以“转轮圣王”这一世间最高福报劝诱他发愿时,这位已经断尽欲贪的圣者,没有一丝动摇。他对天神们说:
“那也是无常的,也是会变易的法。”
这句简短而有力的回答,体现了他对三世间一切有为法“无常、苦、无我”本质的彻底洞见。说完此话,他安详地逝去,化生到了五净居天。
解析:如何跨越智慧与财富的“慢心”?
质多长者的故事,为现代社会的知识分子、企业家和富裕阶层提供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修行典范。这类人群最大的修行障碍之一,往往是“慢心”(Māna),即基于自身才智、财富或社会地位而产生的我慢与优越感。
质多的生命展示了如何跨越这一障碍:
- 智慧导向解脱,而非炫耀:他的智慧不是用来在辩论中取胜以满足自我,而是用来阐明真理、自利利他。他教导比丘时,态度谦卑恭敬;面对外道时,则以理服人,不带丝毫轻慢。真正的智慧必然伴随着对“无我”的深刻洞见,这使得我慢失去了立足之地。
- 财富成为资粮,而非束缚:他没有被自己的巨大财富所束缚,反而将其转化为护持三宝的强大资粮。他懂得财富的无常本质,因此能以慷慨无私之心来运用它,这充分体现了“舍”的智慧。
- 亲证是核心:面对尼乾子的挑战,他没有引用任何经文,而是直接说出自己的禅定体验。这说明他的信仰是建立在亲证实证之上,而非盲目信从。这种基于实证的信心,坚不可摧,也让他能够超越知识上的傲慢。
质多长者的一生,是智慧的展现。他用自己的言行证明了,一位在家人,不仅可以在修行上达到极高的成就,更可以在法义的阐释上,达到出家人都难以企及的高度。他将财富用于护法,将智慧用于弘法,将生命最后的时刻,用于示现对世间最高欲望的彻底超越。佛陀对他“说法第一”的赞叹,是他光辉一生的最佳注脚。
慈悲的转化者——毗舍离的郁久伽长者
如果说质多长者代表了在家圣者智慧的巅峰,那么毗舍离的郁久伽长者(Ugga Gahapati of Vesālī)则向我们展示了慈悲的极致。他的故事直面了在家修行者最尖锐、最现实的矛盾——当内心的欲爱之火彻底熄灭后,如何处理与伴侣之间业已形成的、亲密而复杂的关系?郁久伽长者用他惊世骇俗却又充满慈悲的行为,为这个问题提供了最圆满、最震撼人心的答案。他的故事主要记载于《增支部·八集·第二十一经》和《第二十二经》(AN 8.21, AN 8.22)。
背景:毗舍离城的富豪,拥有四位美妻
郁久伽长者居住在当时繁华的商业与政治中心——毗舍离城(Vesāli)。与质多长者一样,他也是一位拥有巨大财富的社会名流。然而,经典特别指出了他与众不同的一点:他拥有四位年轻、美丽、并且深爱着他的妻子。
在古印度的社会背景下,富有多妻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这四位妻子,无疑是他世俗幸福生活的核心。她们的存在,意味着郁久伽长者亦曾深深地沉浸在感官欲望的享乐之中。这也为他证果后的生命抉择,设置了最具戏剧性的冲突背景。他的修行,不仅仅是要克服内在的烦恼,更是要处理由此引发的、牵动四位女性命运的家庭伦理危机。
证悟因缘:在佛前聆听“次第说法”
一天,佛陀游化至毗舍离,郁久伽长者听闻世尊的到来,怀着崇敬之心前去拜见。佛陀观察到郁久伽长者的根器已经成熟,便为他宣说了一种极具特色、次第分明的教导方法——“次第说法”(Anupubbikathā)。
这并非一上来就讲授高深的空性或涅槃,而是像一位高明的医生,先调理病人的身体,再施以猛药。佛陀的“次第说法”包含以下几个步骤:
- 说布施(Dāna-kathā):首先赞叹布施的功德,打开听法者慷慨、柔软、乐于付出的心。
- 说持戒(Sīla-kathā):接着阐述持守戒律的利益,让听法者建立行为的准则与内心的安稳。
- 说生天(Sagga-kathā):继而描述布施与持戒所能感得的人天善果,让听法者对善法生起向往与欢喜。
- 说欲过患(Kāmānaṃ ādīnava-kathā):当听法者的心已经向善之后,佛陀开始揭示世间快乐的本质。他指出,即便是天界的快乐,其本质依然是感官欲望(kāma),而一切感官欲望都具有无常、逼迫、不究竟的过患,是痛苦的根源。
- 说出离功德(Nekkhamme ānisaṃsa-kathā):最后,佛陀指明了一条超越欲望痛苦的道路,即出离(nekkhamma)之道,赞叹放下感官欲望后所能获得的、无与伦比的宁静与解脱之乐。
当佛陀观察到郁久伽长者的心,经过这番次第引导,已经变得“堪能、柔软、无盖、欣喜、明净”时,便为他宣说了佛法最核心的教义——四圣谛(苦、集、灭、道)。
就在佛陀说法的座席上,郁久伽长者智慧之眼豁然开启,他“远尘离垢,得法眼净”,亲见了法的实相,证得了初果须陀洹。他从一个沉浸于欲乐的凡夫,一跃成为踏入圣者之流、永不堕恶道的入流圣者。经典记载,他回到家中后,继续精进修行,最终在自己的居所,彻底断除了五下分结,证得了阿那含果。
断欲后的家庭危机:最现实的伦理挑战
成为阿那含圣者,意味着郁久伽长者内心中对于包括性欲在内的一切感官贪爱,已经完全、彻底、永恒地止息了。这对于一个拥有四位妻子的丈夫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风暴。
他所面临的,是所有在家修行者都可能遇到的、最严峻的挑战:
- 如何向妻子们启齿? 她们是无辜的,她们的爱与期待是真实的。直接宣告自己不再有世俗欲望,对她们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是一种世俗情感上的“背叛”。
- 如何避免造成伤害? 如果处理不当,他的修行成就将建立在四位女性的痛苦之上。这有违佛法的慈悲精神。他不能简单地抛弃她们,更不能用冷暴力逼迫她们。
- 如何安顿她们的未来? 她们的青春、名誉和未来的生活,都与他紧密相连。作为一个已经断除嗔恨与自私的圣者,他必须为她们的幸福负起责任。
这个问题,超越了个人解脱的范畴,直接拷问着一位圣者在复杂人伦关系中的智慧与慈悲。
伟大的解决方案:“慈悲的转化”
郁久伽长者的应对方式,堪称佛法慈悲与智慧在人际关系中的完美应用。他没有选择逃避或拖延,而是采取了极其坦诚和尊重的行动。
公开坦诚:向四位妻子宣告自己的修行状态 他将四位妻子召集到一起,平静而真诚地对她们说:
“姊妹们,我已经受持了梵行(即不行淫欲)。现在,你们可以……”
请注意他称呼的改变。他不再称她们为“妻子”,而是“姊妹们”(Bhaginīyo)。这个称谓的转变,精确地定义了他们之间关系的重塑:从基于欲爱的夫妻,转变为基于亲情的家人或基于法谊的“道侣”。
给予选择:三个充满慈悲与尊重的选项 他没有单方面做出任何决定,而是将选择权完全交到了妻子们的手中,并为她们提供了三种充满保障和尊重的出路:
- 留在家中:“你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随自己的意愿,享受家中的财富,做你们想做的福德善事。我将像对待姊妹一样照顾你们。”
- 返回娘家:“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带着属于你们的财产,回到自己的父母家中。”
- 改嫁他人:“如果你们希望有新的丈夫,请告诉我你们属意何人,我将把你们交托给他。”
这三个选项,彻底排除了妻子们对未来的恐惧。无论她们作何选择,她们的尊严、自由和生活都得到了充分的保障。这体现了阿那含圣者彻底无私的胸怀——他所考虑的,完全是对方的福祉,而非自己的便利。
无我之爱:亲自将选择改嫁的妻子托付给他人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是整个故事中最令人动容的高潮。 他的大老婆听完后,对他说:“主人,请将我许配给某某人吧。”
对于一个凡夫而言,听到妻子要嫁给自己认识的另一个男人,内心必然会掀起嫉妒、愤怒、占有欲的狂涛。但对于已经断尽嗔恚与欲贪的郁久伽长者来说,这些情绪早已不复存在。
他的反应是:
- 欣然应允:他立刻派人请来了那位男士。
- 亲自托付:他一手牵着自己大老婆的手,一手牵着那位男士的手,将两人的手放在一起。
- 赠予嫁妆:他将妻子应得的财产作为嫁妆,一起交给了她。
注释书还为我们补充了一个生动的细节:那位男士到来时内心充满了恐惧,以为郁久伽长者会因为夺妻之恨而惩罚他。然而,郁久伽长者展现了圣者的慈悲。经典描述,当他做出这个凡人看来无法想象的举动时,“内心没有丝毫的变异”。他的心,如如不动,只有纯粹的祝福与慈悲。这一幕,是“无我”最具体、最深刻的展现。
佛陀的印证:八种未曾有法与阿那含果
后来,有比丘向佛陀报告了郁久伽长者的德行。佛陀让比丘去问郁久伽长者本人,是否具备世尊所说的“八种未曾有稀有法”。
郁久伽长者谦虚地回答:“尊者,我不知道世尊指的是哪八种,但我确实拥有以下八种品质。” 这段自述(AN 8.21)不仅涵盖了他的修行生活,更在最后一条直接揭示了他的果位:
- 见佛即信:初次见到佛陀,内心当即生起清净信心。
- 闻法断欲:听闻佛陀说法,当座证得法眼净,并受持梵行五戒(断淫)。
- 善处妻缘:如上所述,平静、无我地将四位妻子妥善安置,内心毫无欲贪与嗔恚。
- 净财与共:他的财富不再属于“自我”,而是与家族与僧团中所有具足戒德的善人共享。
- 恭敬供僧:当他供养比丘时,总是发自内心地恭敬承事,绝无傲慢。
- 说法听法:若比丘说法,他恭敬谛听;若比丘不说,他则主动为比丘说法。
- 天人亦如:诸天神常来拜访他,赞叹佛法。他与天神交流时,内心没有一丝“有天神来见我”的优越感(无慢)。
- 断五下分结:“尊者,这五下分结(身见、戒禁取、疑、欲贪、嗔恚),也是世尊所说的,我如实观察自己,这五种结在我的内心已经完全断除,没有剩余。”
郁久伽长者通过这八条稀有法,向我们证明了:一个在家居士,不仅可以断除最粗重的性欲与嗔恨,更能在处理最复杂的家庭纠葛时,展现出圣者特有的从容与慈悲。他是一位真正“身未出家,心已不还”的、已断“五下分结”的阿那含圣者。
佛陀最后总结道:“诸比丘,你们应当忆持这位具备八种未曾有法的郁久伽长者!” 这无疑是对他修行成就的最高认证。
解析:将占有之爱升华为无尽慈悲与舍离
郁久伽长者的故事,是巴利三藏中一首关于慈悲与舍离的壮丽诗篇。他用自己的生命,为所有在家修行者,尤其是那些身处复杂情感关系中的人们,提供了一个光辉的典范。他告诉我们:
- 修行不是逃避责任,而是以更高的智慧与慈悲来承担责任。 面对欲爱寂灭带来的家庭危机,他没有选择抛弃或冷漠,而是以最大的诚意和善巧,为每一位妻子的未来做出了最妥善的安排。
- 真正的善意,是给予自由与成全幸福,其核心是对“我所有”的彻底舍离(Cāga)。 他亲自将妻子托付给他人,这一行为彻底颠覆了世俗基于“我”与“我所有”的爱情观。这不仅仅是慈悲,更是“无我”在人际关系中最极致的体现,是他“布施第一”美誉的深刻内涵。
- 当内心的烦恼被净化,最棘手的人伦困境,也能够以最圆满、最和平的方式得到解决。 他的解决方案之所以完美,其根源在于他内心已经断尽了欲贪与嗔恚。没有了嫉妒、占有和怨恨,剩下的唯有纯粹的善意,自然能找到对所有人都好的出路。
他的一生,完美地诠释了如何将世俗中最浓烈的占有之爱,升华、转化为佛法中最纯粹的无我慈悲。他不仅是一位“不还者”,更是一位世俗情感的“转化者”。
喧嚣中的寂静者——手长者
在前两位圣者中,质多长者向我们展示了智慧的璀璨,而郁久伽长者则演绎了慈悲的深广。现在,我们将目光投向第三位伟大的在家阿那含——阿拉维的手长者(Hatthaka of Ālavī)。他的生命故事,为我们揭示了另一个至关重要且极具当代意义的修行面向:如何在纷繁复杂的社会责任与公共事务中,保持一颗圣者寂静不动的心?手长者是一位天生的领袖,一位身处喧嚣中心的管理者,他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最高尚的领导力,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佛法修行。
背景:阿拉维的领袖及其传奇出身
在巴利经藏中,手长者(Hatthaka)是阿拉维国(Ālavī)一位备受尊敬的在家弟子,他通常被描述为一位拥有五百名年轻随从的领袖,有时也被尊称为“王子”。经藏本身并未详述其出身,但着重记录了他与佛陀之间深刻的法义对谈,以及他作为在家信众典范的德行。
而关于他颇具传奇色彩的出身,则详细记述于后世的巴利义注文献,如《法句经注》之中。根据义注的记述,手长者的父亲是阿拉维当地一位名叫阿拉瓦卡(Ālavaka)的强大夜叉(Yakkha)。这位夜叉曾凶猛暴戾,后被佛陀以慈悲与智慧所降伏,并皈依三宝,成为佛教的护法。佛陀在度化这位夜叉时,曾在他家中过夜。当时夜叉的妻子(一位人类公主)正怀有身孕,佛陀为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加持祝福。
孩子出生后,夜叉亲自将他呈献给佛陀,佛陀又将婴儿交还给他。因为这个孩子先后经过夜叉之“手”和佛陀之“手”的传递,因此得名“手”(Hatthaka)。这种独特的出身记述,使得手长者在拥有人类社会领袖身份的同时,也具备了超凡的背景,象征着佛法强大的转化力量——即便是最暴烈的烦恼(如夜叉),也能被调伏,并诞下趋向解脱的善根。
证悟因缘:初见佛陀的震撼与教导
手长者与佛法的因缘,从他出生那一刻便已注定。当他长大成人,听闻佛陀再次来到阿拉维国时,便带领着他的五百名随从,前去拜见世尊。这段经历记载于《增支部·三集·第三十五经》(AN 3.35)。
当时,佛陀正在为众多比丘说法。手长者一行人的到来,声势浩大,引起了一阵喧哗。佛陀并没有因此中断说法,而是继续安详地开示。手长者心想:“我现在如果上前打断世尊说法,是不合时宜的。我应当等世尊说完之后再上前请益。” 于是,他便带领众人安静地坐在一旁,耐心等候。
佛陀说法结束后,手长者上前顶礼,并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世尊,您晚上睡得安稳吗?”
佛陀回答:“是的,王子,我睡得安稳。我是世间睡得最安稳的人之一。”
手长者接着表达了他的困惑:
“世尊,现在是寒冷的冬季,正值八夜相连的霜降之时。地面坚硬如牛蹄,卧榻是简陋的草席,树叶稀疏无法遮风,您的僧衣单薄,寒风凛冽。世尊您怎么还能说自己睡得安稳呢?”
这是一个凡夫基于物质条件的合理疑问。然而,佛陀的回答,瞬间将对话提升到了出世间的层面。
佛陀说:“王子,我来反问你。一个在家人,住在有屋顶、内外涂饰、门窗紧闭、卧榻舒适、妻妾环绕的宫殿里,如果他的内心燃烧着贪欲之火、嗔恚之火、愚痴之火,他能睡得安稳吗?”
手长者回答:“不能,世尊。他会被这些烦恼之火所折磨,不得安眠。”
佛陀于是说出了那句著名的偈言:
“常于一切处,婆罗门安眠, 不染着诸欲,清凉无取着。 断一切贪着,调伏心中热, 寂静得安眠,心得寂灭故。”
佛陀以此开示,真正的“安稳”与“安乐”,并非源自外在物质条件的优越,而是源自内心烦恼之火的止息。 一个内心充满贪嗔痴的人,即使身处皇宫也如置身地狱;而一个内心烦恼断尽的圣者,即使身卧霜地也如在天堂。
这番关于“世间乐”与“出世间乐”的深刻对比,如同一道智慧的闪电,击中了手长者的内心。他与他的若干随从,当下“远尘离垢,得法眼净”,证得了初果须陀洹。而后,手长者继续精进,不久便证得了阿那含果。
领导力的佛法实践:以“四摄法”摄众
手长者最被佛陀称道的品质,是他将佛法完美地融入了社会领导艺术之中。他所运用的核心方法,就是“四摄法”(Cattāri Saṅgahavatthūni),即四种摄受、团结大众的方法。佛陀在《增支部·一集》(AN 1.14)中,授记他为“在家弟子中,以四摄法摄众第一”。
- “布施”(Dāna):慷慨分享,建立信任 作为一位富有的王子和领袖,“布施”对他而言,首先是物质上的慷慨。他用自己的财富帮助那些有需要的追随者,解决他们的生活困难。但更深层次的“布施”是无形的,包括给予时间、关注、安全感与正法知识。这种布施,建立了他与追随者之间牢不可破的信任基础。
- “爱语”(Peyyavajja):柔软言辞,凝聚人心 “爱语”并非简单的甜言 Möbius,而是指诚实、善意、能给人带来利益和鼓舞的言辞。作为一位阿那含圣者,他的语言自然远离了谎言、恶口、两舌和绮语。他的言语如春风化雨,能够平息纷争,凝聚团队,使五百个不同性格的人能够和合共处。
- “利行”(Atthacariyā):有益行动,助人成长 “利行”是指做对他人有长远利益的事情。这要求领导者有远见和智慧。他所做的决策,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整个团体的福祉,并关心追随者的个人成长。
- “同事”(Samānattatā):以身作则,同甘共苦 “同事”的深层含义是平等与同理心。作为一位王子,他完全可以高高在上,但他却选择与众人同甘共苦。他放下身段,感同身受,在面对困难时身先士卒。
手长者之所以能将这四种方法运用得炉火纯青,其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内心已经断除了导致领导失败的根本烦恼:无贪,所以布施纯粹;无嗔,所以爱语真诚;无痴,所以利行智慧;无我慢,所以同事彻底。
生天后的“三个不满足”
手长者此生命终之后,化生到了色界的五净居天。一夜,已经成为天人的手长者,以其天神之身,来到佛陀面前顶礼。佛陀问他此生有何遗憾,天人手长者回答,他有三件事情,至死都未能满足:
- “见佛不满足”:对您的瞻仰,至死都未曾满足。
- “闻法不满足”:对正法的听闻,至死都未曾满足。
- “供僧不满足”:对僧团的供养,至死都未曾满足。
这段对话,是衡量凡夫与圣者价值观差异的最佳标尺。凡夫的“不满足”,是对财、色、名、食、睡的无尽渴求。而一位已经断尽欲贪的阿那含圣者,他唯一的“不满足”,是对佛、法、僧三宝的无限渴仰与崇敬。
解析:在尘劳俗务中安住圣道
手长者的一生,为所有身负社会责任的在家修行者,点亮了一盏明灯。他告诉我们,入世与出世的张力,可以通过以下方式转化:
- 将岗位化为道场:社会管理、团队领导,这些看似与修行无关的俗务,完全可以成为实践布施、爱语、利行、同事的道场。张力并非来自于事务本身,而来自于处理事务时的心态。当动机从“为我”转为“为他”时,尘劳就变成了修行。
- 以内心寂静为力量之源:他能在喧嚣中保持安稳,并非他没有责任,而是他内心的烦恼之火已经熄灭。只有内心先达到寂静,才能在外界的喧嚣中保持清晰的头脑和无私的动机,做出最智慧的决策。这种内在的宁静,不是逃避责任的结果,而是圆满责任的资本。
- 以三宝为终极归宿:无论在世间取得多大的成功,一个圣者内心最深切的渴望,永远是对三宝的皈依与学习。这种价值排序,让他不会迷失在世俗的权力和名望之中,从而化解了成功所带来的最大张力——我慢与执着。
手长者如同一位在闹市中如如不动的禅者,他既圆满了世间的责任,又成就了出世的圣果,是“入世”与“出世”完美融合的光辉典范。
贫穷的孝子圣者——陶师伽提迦罗
在我们已经探讨过的三位在家阿那含圣者中,质多长者富可敌国,郁久伽长者家业鼎盛,手长者贵为王子。他们的故事固然伟大,但可能会让一些身处平凡甚至贫困境遇的修行者感到遥不可及。然而,巴利三藏中记载的第四位伟大的在家圣者——陶师伽提迦罗(Ghaṭīkāra),则以其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为所有普通人,尤其是那些因家庭责任而无法出家的修行者,树立了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
他的故事并非发生在释迦牟尼佛的时代,而是发生在更为久远的过去佛——迦叶佛(Kassapa Buddha)住世之时。这个故事之所以被我们知晓,是因为释迦牟尼佛在《中部·第八十一经·伽提迦罗经》(MN 81)中,满怀深情地向弟子们追忆起他与这位挚友的往事。
背景:贫穷的陶工,迦叶佛的第一在家护法
佛陀追忆道,在久远的过去,伽提迦罗是一位贫穷的陶工(Kumbhakāra),依靠制作和出售陶器,清苦地奉养着年迈且双目失明的父母。就是这样一位在世俗眼光中“一无所有”的人,却是当时迦叶佛座下最受佛陀信赖和赞叹的在家大护法(Aggupaṭṭhāka)。
圣者的友谊:与菩萨乔提波罗
伽提迦罗最亲密的朋友,是一位名为乔提波罗(Jotipāla)的婆罗门青年,而这位青年,正是讲述这个故事的释迦牟尼佛的前生!
已经证得阿那含果的伽提迦罗,多次劝说自己这位智慧超群的好友去拜见迦叶佛,但当时的菩萨乔提波罗对出家沙门心存偏见,屡次拒绝。直到有一次,伽提迦罗在沐浴后,一把抓住了好友那象征着婆罗门尊贵身份的发髻,坚定地说:
“亲爱的朋友,为了你的长远利益与幸福,我这样做是值得的!我们一起去拜见迦叶佛吧!我绝不放手!”
菩萨乔提波罗被挚友这种为法忘我、不惜“得罪”自己的决心深深震撼,终于同意前往。正是这看似粗鲁的“一抓”,彻底改变了菩萨的生命轨迹,让他从此走上了亲近佛法并最终成佛的道路。
圣者的戒律与生活
伽提迦罗虽然身处俗家,但他持守独身,并且不接触金银,不从事一般的商业买卖,只在他人自愿的前提下,用陶器换取食物。他的生活方式,几乎完全等同于一位严持戒律的出家比丘。佛陀亲自为我们列举了他的七种德行,包括:奉养父母、于迦叶佛处修梵行(断除淫欲)、不食非时(过午不食)、持守八戒、于三宝无疑。
他作为陶工的谋生方式也极为独特,体现了他对“不伤害”原则的极致遵守。他从不挖掘大地,只取用被水冲刷或动物刨出的现成泥土。他也从不为陶器定价,只是将其放在路边,由需要的人随缘用粮食交换。
至孝与出家的两难:最深刻的生命抉择
伽提迦罗的内心无比向往出家生活,然而,奉养失明的双亲这一沉重的责任,让他无法迈出那一步。这种“孝”与“道”的两难,是许多有心修行者都会面临的深刻困境。
迦叶佛完全理解并赞叹他的选择。伽提迦罗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解脱的关键在于内心的净化,而不在于身份的转换。 当家庭责任成为无法推卸的义务时,将这份责任以无私、慈悲之心圆满完成,其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修行。他的孝道,非但没有成为他证果的障碍,反而成为了他圆满德行的基石。
至诚的舍离:当僧团拆掉他的屋顶
在《伽提迦罗经》中记载,一次迦叶佛的茅棚漏雨,迦叶佛让比丘去伽提迦罗家寻找草料。比丘回报说没有现成的,只有屋顶上的茅草。迦叶佛毫不犹豫地说:“去把他屋顶的茅草拆下来。”
当伽提迦罗回到家,看到屋顶被拆,天空敞露,父母告诉他是僧团取走了茅草。作为贫穷的陶工,这本是巨大的损失,但他没有生起哪怕一念的嗔心或懊恼,反而生起了连续多日强烈的圣洁喜乐(Pīti):“何其有幸!世尊居然愿意取用我的茅草!”奇迹般地,在那个雨季,尽管屋顶大开,雨水却从未打湿他的房间。这种由于对三宝绝对的“信”与“舍”所激发的奇迹,甚至震动了当时的基基国王(Kiki)。
面对财富不动心
基基国王听闻这位大护法的德行,特地送来五百车的精米和各种调味品作为回礼。然而,面对这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额财富,伽提迦罗以此生只愿以陶艺清贫养亲、心无所缺为由,婉言谢绝了国王。他向世人证明:**对于内心富足的圣者,世俗的财富已如粪土。
解析:将世俗责任转化为解脱阶梯
伽提迦罗的故事,是佛陀送给所有平凡的在家修行者最珍贵的礼物。他的人生,为“入世与出世的张力”提供了最接地气的解决方案:
- 安于当下,而非幻想远方:他没有因为无法出家而怨天尤人,也没有将希望寄托于一个虚幻的“未来”。他全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处境——贫穷、家庭重担,并就在这片最坚实的土地上,开出了圣洁的莲花。他化解张力的方式,是停止两边的拉扯,安住于当下的实相。
- 将责任本身作为修行:对他而言,照顾父母不是“修行之外”的俗务,而是修行的核心内容。每一次喂饭、每一次搀扶,都是在实践慈悲、忍耐与无我。他将最沉重的世俗责任,直接转化为了通往圣域的阶梯。当责任与修行合二为一时,张力便自然消融。
- 德行的力量超越一切:伽提迦罗没有财富、权力和知识来影响世界,他唯一的“资本”就是他纯净的德行。然而,正是这份德行的芬芳,不仅引导了未来的佛陀,感化了一国的君王,更跨越了无尽的时空,直至今日依然启迪着我们。这证明了,无论外在条件多么受限,一颗净化的心,本身就拥有最强大的力量。
伽提迦罗,这位贫穷的孝子,这位在尘土中塑造陶器的圣者,也用他的生命,为我们塑造了一个永恒的、关于如何在最平凡的生活中实现最崇高理想的典范。
四、 现代的回响:尘世中的圣者之光
在深入研究了巴利三藏中光芒四射的古代在家圣者之后,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会浮现在我们心中:在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在这个物质空前发达、信息爆炸、人心却愈发浮躁的现代社会,是否还存在着如同质多、郁久伽一般的在家圣者?圣道之门,在当代是否依然为在家人敞开?他们又是如何转化现代社会种种特有张力的呢?
二十世纪的泰国与缅甸佛教,涌现了一场伟大的佛法复兴运动。其核心,是回归佛陀时代对法义的亲身实证。在这些伟大的僧团导师身边,往往也围绕着一群精进修行、境界高深的在家弟子。这些珍贵的、有据可查的片段,为我们观察现代圣者的存在,提供了最清晰、最激动人心的窗口。
一个审慎的议题:凡夫不测圣者境
在开始任何讨论之前,我们必须首先确立一个南传上座部佛教的基本原则:“凡夫不测圣者境”。这意味着,一个尚未证果的凡夫,无法以自己的心去准确地测度、判定另一人是否已经证得圣果。
因此,本章所引介的人物,其“圣者”身份的佐证,主要来源于公认的、德行与智慧无可指摘的禅修大师对其修行境界的评价或描述,而非任何武断的结论。我们将呈现的,是基于这些评价的纪实故事,并重点探讨他们是如何在现代生活中转化“入世”与“出世”之张力的。
以下四位现代大修行者,为我们展现了这条道路在当代的不同层次与可能性:
- 乌巴庆长者(事业型): 政府高官。一位日理万机的会计总长,如何在巨大的国家责任与个人修行之间,开辟出一条“动中修定”的道路,并为世界留下不朽的法产?
- 阿姜蓬(技术型): 海军工程师。一位杰出的知识分子,如何运用工程师精准、严谨的思维来勘破自心,并获得森林派一代祖师阿姜曼的罕见赞叹?
- 迪帕·玛(生活型): 厨房里的祖母。一位妻子与母亲,如何在经历丧夫丧子的无边悲痛后,将繁琐的家庭责任彻底转化为无畏的慈悲道场?
- 阿姜姬(出离型): 智慧的独行者。一位富家女子,为何主动选择不婚,开辟出一条“身在家而心出离”的第三道路,以纯粹的智慧之光照亮自己?
乌巴庆长者:会计总长的解脱之道
乌巴庆长者(Sayagyi U Ba Khin, 1899-1971)是二十世纪缅甸最杰出的在家禅修导师之一,他的一生完美诠释了如何在极端的世俗责任中实现最高的出世解脱。
背景与修行之路
乌巴庆长者是一位天赋异禀的奇才。他出身贫寒,却凭借优异的成绩脱颖而出,最终成为独立后缅甸政府的首任会计总长。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他一人身兼四职,工作压力之大超乎想象。然而,巨大的工作压力也让他意识到,必须寻求解脱内心烦恼的方法。
他师从缅甸著名在家大师乌帖(Saya Thetgyi),传承自雷迪西亚多(Ledi Sayadaw)的纯正内观法脉。乌巴庆长者以惊人的精进力,在繁忙的公务之余挤出一切时间禅修。他发现,内观禅修带来的正念与平等心,不仅没有影响工作,反而极大地提升了他的工作效率与决策的精准度。他常说:“想要从工作中得到好的结果,你必须带着一颗纯净的心去工作。”
圣者的风范与传承
乌巴庆长者虽然是在家居士,但他所达到的境界,以及他对法的纯粹性的坚持,赢得了整个缅甸佛教界的尊敬。为此,他建立了仰光国际禅修中心(International Meditation Centre, I.M.C.),专门为像他一样忙碌的在家众提供一个在业余时间实证实修的场所,证明了精深的禅修并非寺院僧侣的专利。
虽然没有关于阿罗汉对其直接印证的明确文献,但他的传承本身就是最强大的证明:
- 以身证法:他向世人证明,一个身负重任的在家人,完全可以在不放弃世俗责任的前提下,走向纯粹的解脱道。他以国际禅修中心为基地,不仅教导缅甸本地人,也向西方人敞开大门,成为最早将毗婆舍那禅修传向世界的先驱之一。
- 法的使者:他的晚年心愿,是将已经在他身上成熟的佛法,传回其发源地印度。他亲自培育了弟子S.N. 葛印卡(S.N. Goenka),一位成功的缅甸印裔商人。葛印卡先生后来不负师望,放下所有事业,将余生全部奉献于在全球传播内观,其建立的“葛印卡十日内观课程”影响了全球数百万人的精神世界。
解析:将岗位化为道场,以责任锤炼定慧
乌巴庆长者面临的,是现代职业人士最典型的张力:高强度的工作压力、复杂的社会关系与内心宁静追求之间的冲突。他转化这种张力的方式,是“动中修禅”与“法我一体”。
- 将办公室变成禅堂:他没有将工作与修行分割。对他而言,处理繁杂的政府账目,就是安住于“当下实相”的练习;面对人事纷争,就是修习“平等心”的考场。他将佛法彻底融入了每一个工作细节,责任越重,他的正念之剑就越锋利。
- 以弘法为终极责任:当修行深入,他将个人解脱的追求,升华为“让更多人解脱”的慈悲宏愿。弘扬正法,成为了他会计总长职责之外,一项更根本的“生命责任”。这种更高层次责任感的建立,让他彻底超越了个人名利得失的束缚。
阿姜蓬:工程师的智慧之眼
阿姜蓬(Phon Ratanasuwan, 1909-1991)是泰国一位极具智慧的在家修行者,他的故事体现了现代科学理性思维与佛法古老智慧的完美交融。
背景与修行之路
阿姜蓬是泰国皇家海军造船厂的一位高级工程师,军衔至上校,是一位备受尊敬的造船专家。他天性好疑,凡事追求逻辑与实证。最初接触佛教时,他无法满足于仅仅是信仰,而是渴望亲身体证佛陀所说的一切。这种求真的精神,驱使他深入研读巴利三藏,并拜访了当时泰国最伟大的森林派禅修大师——阿姜曼·布里达陀(Ajahn Mun Bhuridatto)。
在阿姜曼严谨而直指人心的指导下,阿姜蓬将工程师的分析能力转向内观自心。他以无比的耐心和精确度,观察念头的生灭、感受的变化,像解剖一台精密仪器一样,层层剖析“自我”的构成。
阿姜曼的印证
阿姜曼尊者以其洞察他人心智的能力而闻名,他对弟子的要求极为严格,极少公开赞叹任何人。然而,在他的传记中,记录了他对一位来自曼谷的“智慧的在家人”的罕见评价,而这位居士正是阿姜蓬。
据阿姜摩诃布瓦(Ajahn Maha Boowa)所著的《阿姜曼正传》记载,阿姜曼曾对弟子们说:“今晚,一位在家的阿那含将会到来。”当晚,前来拜见尊者的正是阿姜蓬。在多次法谈后,阿姜曼更进一步暗示,这位居士的智慧已经非常成熟,即将抵达旅程的终点。这种来自一位公认阿罗汉的印证,被认为是泰国佛教界对阿姜蓬修行境界的最高肯定。
解析:以理性为舟,渡烦恼之海
阿姜蓬所面对的张力,是现代知识分子的理性怀疑与佛法信仰之间的张力,以及专业技术工作与内观修行之间的张力。他转化这种张力的方式,是将理性作为工具,而非障碍。
- 以法为蓝图,以身为工场:他没有将佛法视为一种需要盲信的宗教,而是将其看作一份关于“心”的、最精确的“工程蓝图”。他用工程师的严谨,在自己身心这个“工场”里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实验与验证。他的“信”,是建立在亲证实证的“智”的基础之上。
- 分析能力直指无我:现代教育训练出的强大逻辑分析能力,往往会构建出一个坚固的“自我”概念。阿姜蓬却反其道而行之,将这把最锋利的刀,对准了“持刀者”本身。他用分析来解构分析者,最终彻见了“能知”与“所知”皆是空性,从而超越了理性思维的局限。
迪帕·玛:厨房里的慈悲与无畏
迪帕·玛(Dipa Ma, 1911-1989)是一位出生于印度的家庭主妇。她的故事深刻地诠释了如何将最高深的禅法,融入到最平凡、最充满烟火气的家庭生活之中。
背景与修行之路
迪帕·玛曾是一位普通的妻子和母亲。然而,命运给了她沉重的打击,她在中年时期接连经历了丧夫、丧子之痛。巨大的悲伤与对死亡的恐惧将她推向了崩溃的边缘。为了自救,她接触到缅甸马哈希西亚多传授的内观禅法。在禅修中心密集修行后,她体验到深刻的见地。当她回到加尔各答的家中,她没有选择离群索居,而是继续作为一位祖母生活在大家庭中,她的禅堂就是她的厨房和卧室。
圣者的风范
虽然没有关于她果位的明确印证,但许多第一代前往东方求法的西方禅修导师,如杰克·康菲尔德、雪伦·萨尔兹堡等,都曾跟随她学习,并对她的境界留下了惊人一致的描述:
- 全然的无畏:她身上有一种“全然的无畏”。有一次,抢匪持刀闯入她的房间,她平静地看着对方,内心只有慈悲,并开口询问对方需要什么帮助。抢匪被她强大的宁静与慈悲所震慑,最终空手离去。这种在生死关头毫无恐惧的反应,被认为是“我执”已被极大削弱乃至破除的标志。
- 慈悲与智慧的融合:她如同慈悲的化身,教导学生:“当你走路时,就只是走路。当你吃饭时,就只是吃饭。没有什么活动是不可以用来修行的。” 她的教导让深奥的佛法变得触手可及,充满了母性的温暖与智慧。
解析:以“不二”之心,消融生活与修行的边界
迪帕·玛的一生,如同一部活的《念处经》。她所面临的张力,是剧烈的个人创伤与解脱宁静之间的张力,也是繁琐的家庭责任与持续的禅修实践之间的张力。
她转化这种张力的方式,是彻底地消融两者的边界,实现一种“不二”的修行。对她而言,没有所谓的“修行时间”和“生活时间”之分。切菜、扫地、照顾孙辈,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是正念观照的对象。当生活中的每一刻都成为修行时,“生活”与“修行”的对立便不复存在,张力也随之瓦解。她的生命,为所有在家庭和工作中挣扎的现代人带来了无限的希望与最切实可行的方法。
阿姜姬:自力觉醒的智慧之光
阿姜姬(Upasika Kee Nanayon, 1901-1979)是二十世纪泰国最受尊敬的女性在家禅修导师之一。她为那些渴望在世俗生活中寻求深度修行的知识分子和女性修行者,提供了一个智慧型的典范。
背景与修行之路
阿姜姬出生于富裕家庭,但她很早就敏锐地观察到世俗婚姻与家庭生活背后潜藏的痛苦与束缚。因此,她主动选择终身不婚,在家中与姨母一同过着近乎于出家人的生活,严格持守八戒。她的修行完全依靠自学,通过深入研读巴利三藏,并以自己的身心作为实验室,进行不懈的观察与勘验。
教法核心与高僧的赞叹
她的教导以不妥协的直接性著称,反复强调解脱的战场就在当下的“心”中。她的一个核心教导是:“任何事物,无论善恶,一旦在心中生起,就只是看着它。不要去抓取它,不要成为它。它自己生起,也会自己灭去。你的工作,只是‘知’,而不是去‘干预’。”
她的智慧是如此深邃明晰,以至于连伟大的森林派大师阿姜查都对她推崇备至。阿姜查常常将自己的弟子,包括许多西方来的僧侣,送到阿姜姬的道场去听闻她的开示,认为她在法的精微之处的阐释上,是无人能及的专家。
解析:在独处中圆满的“出离心”
阿姜姬所面对的张力,是社会主流价值观(尤其是对女性)的期待与个人内在解脱追求之间的冲突。她转化这种张力的方式,是创造了一种“第三条道路”。
- 内在的出离,而非形式的出家:她没有选择正式出家,也没有走入传统的在家生活。她以在家人的身份,过着实质性的出离生活。这雄辩地证明了,出离(Nekkhamma)的本质是心的状态,而非身份的标签。她的身虽未出家,心却早已真实地出离了三界火宅。
- 以智慧为盾,抵御世俗喧嚣:面对外界的不解与压力,她唯一的依祜就是向内探求真理所获得的智慧。当一个人亲见到世俗快乐的虚幻本质时,外界的评价与标准便失去了力量。她的故事,是献给所有感到与主流社会格格-入的修行者的礼物:真正的力量与归宿,只能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找到。
五、 存在的缘由:为何圣者仍住红尘?
当一位修行者证得入流果(须陀洹)的那一刻起,他在轮回中的流转便已进入了倒计时。进一步地,对于那些断除了欲界贪嗔的阿那含圣者而言,这个充满了五欲躁动与热恼的世间,更是已不再具有任何吸引力。
那么,既然内心已经不再留恋红尘,为何这些圣者不立即出家,而是选择了“在家的阿那含”这种看似矛盾的生命形态呢?
这并非圣者的执着,而是源于深层的因缘与慈悲。就如同佛陀证悟后,因大悲心与度众的因缘而住世说法四十五年一样,在家圣者的住世,往往也是为了圆满某种特定的因缘与悲愿。归纳巴利经典与现实案例,其缘由主要大致有四:
1. 圆满未尽的宿世因缘:了结最后的责任
这是最根本的原因。生命是一张由无数业力与因缘交织而成的巨网。尽管圣者的心已获解脱,但过去世所结下的深厚因缘并未立刻消散。
以陶师伽提迦罗为例,他之所以不出家,并非贪爱家庭生活,而是因为必须奉养失明的双亲。这并非对世俗的贪恋,而是对责任的担当。圣者们清楚,这些责任是他们在轮回中最后必须了结的“业缘”。他们选择以在家身份,用慈悲与耐心去回应这些因缘,就像一位即将远行的游子,在离去前认真打扫干净曾居住的房间,做到来去无牵挂。
2. 慈悲度众的善巧示现:做众生的灯塔
在家圣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世人最强有力的无言教化。对于普通大众而言,出家人的境界似乎遥不可及,而在家圣者则生活在他们身边。
像质多长者、手长者这样的圣者,他们身处名利场中,却能出淤泥而不染。他们的生命向世人证明:解脱之道并非仅存于深山古寺,只要依法而行,凡夫俗子亦能转凡入圣。这种“同事”摄受的示现,往往比言语更能激发周围人的信心与向往,成为红尘中指引方向的灯塔。
3. 独特的弘法使命:以世间法载出世道
某些圣者在世俗社会中拥有的地位、财富或技能,恰恰是弘扬佛法最殊胜的工具。
倘若乌巴庆长者不是政府高官,他便无法建立那个主要服务于公职人员的国际禅修中心,更难以其国际声望为内观走向世界铺平道路。如果阿姜蓬不是工程师,他或许无法为现代知识分子开辟一条以理性契入佛法的道路。他们的在家身份,并非修行的障碍,反而是他们履行弘法使命、护持僧团、利益广大的独特平台。他们并未被身份束缚,而是善巧地利用身份来利益众生。
4. 动中修静的终极考验:真金不怕火炼
从修行的究竟义来看,当心彻底证得“无我”与“无所得”时,外在的形象已不再是束缚。
对于一位内心已断尽欲贪与嗔恚的阿那含圣者,无论身处寂静森林还是喧嚣闹市,其内心的清凉并无二致。继续生活在充满诱惑与冲突的俗世中,面对境界而心不动摇,这本身就是对“不执着”最深刻、最鲜活的验证。他们如同盛开在烈火中的红莲,其芬芳因环境的严酷而显得愈发珍贵与稀有。
因此,在家圣者的住世,绝非一种妥协,而是一种基于智慧、慈悲与甚深因缘的主动承担。
六、 时代的启示:心若解脱,处处皆是道场
从古印度富甲一方的质多长者,到现代缅甸日理万机的会计总长乌巴庆;从拥有四位美妻的郁久伽,到终身未婚的阿姜姬;从身负重责的王子手长者,到厨房里的慈悲祖母迪帕·玛……
这些横跨两千五百年的生命故事,跨越了阶级、性别、文化与时空的隔阂,共同向我们传递着一个振奋人心的真理:觉悟的潜能,平等地内在于每一个众生的心中。解脱的关键,不在于你身处何处、拥有何种身份,而在于你是否愿意以诚实、无畏的勇气,去净化那颗被烦恼尘封已久的心。
这些“红尘中的不还者”,并非生活在一个真空的世界里。相反,他们所面对的挑战——财富与成就带来的我慢、亲密关系中的爱欲、职场竞争的压力、家庭责任的重担——正是我们每个人当下的困境。他们之所以能成为圣者,不是因为他们逃避了这些张力,而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中道”的智慧。
他们的生命经验,为我们总结出了四把转化烦恼的钥匙:
- 以智慧(Paññā)为灯:照见世俗万法“无常、苦、无我”的本质,从根源上瓦解对名利的执着。
- 以慈悲(Mettā)为桥:将自私的占有之爱升华为无私的奉献,在人际关系中化解冲突,圆满善缘。
- 以德行(Sīla)为舟:将社会责任与工作视为践行戒律的道场,在纷繁事务中积累解脱的资粮。
- 以正念(Sati)为锚:安住于每一个平凡的当下,让吃饭、穿衣、工作都成为觉知的修行,消融“生活”与“修行”的对立。
在家圣者之所以能存在,不是因为他们“兼顾”了欲望和解脱,而是因为他们在红尘中截断了欲望,用剩余的业力与生命去尽责与奉献。
笔者撰写本文,绝非为了混淆视听,宣扬所谓“在家修行比出家更好”或“两者完全等同”的不实观点。相反,我们必须诚实地指出:对于追求究竟解脱而言,出家离欲确实是一条更直接、更顺畅、干扰更少的“高速公路”。相比之下,在家修行则是一条布满荆棘、弯路与险阻的艰难小径。
本文是写给那些渴望解脱、却因种种因缘暂时无法出家的“未至者”。期望这份“前辈的经验手册”能让他们看到:原来,孝养父母的重担、伴侣相处的磨合、职场工作的辛劳,这些看似修行的障碍,若以中道平等摄持,都可以化为通往圣域的阶梯。不要因为身在红尘就自我设限,即使在烟火弥漫的世间,依然可以迈出坚实的步伐。这是一条在“入世责任”与“出世解脱”之间的“不二之路”。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间,修行者少之又少,其中追求究竟实相的则在修行者中又少之又少;在追求究竟实相的修行者之中,能够证悟圣道圣果的则又少之又少;在能够证悟道果的四双八辈圣者之中,能够达致阿那含的圣者则又少之又少;在阿那含圣者之中,能够作为“在家阿那含”的角色稳定存在的圣者则又少之又少……如此看来,这竟是一条何其隐秘而又何其不易的羊肠小道。
对于那些已在彼岸安住,默默隐于市井的“已至者”,本文更像是一封迟来的致敬信。它带来了古代圣者的辉煌事迹,也捎来了现代圣者的亲切问候。愿他们在长久的寂静中,感受到传承的温暖:他们所走的道路,古圣先贤亦曾走过;他们虽看似孤独,却亦是这世间最真实、最动人的风景。
他们是红尘中的净莲——根在泥中(身在俗世),花在空际(心已不还)。不仅不染,反而庄严了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