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哈国王道歌:佛教思想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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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oyal Song of Saraha: A Study in the History of Buddhist Thought - Herbert V. Guenther
萨拉哈国王道歌:佛教思想史研究 - 赫伯特·冈瑟 - 摘要
一位放弃婆罗门身份、与箭匠女子同居于火葬场的修行者,用四十首道歌直指心性本质,开创了大手印传承的源头——一切都从”无心”开始。
萨拉哈简介
萨拉哈(Saraha),意为”已射出箭者”,是印度佛教史上最重要的密续修行者之一,被公认为大手印传承的鼻祖。他的生平不同于后世被宗教化、神话化的上师形象——萨拉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实证者:他曾是饱读吠陀经典的婆罗门学者,后出家为僧,却因受到一位箭匠女子的启发而彻底转变,最终舍弃僧侣身份,与这位女子同居于火葬场,以歌唱的方式传递自己的证悟。
萨拉哈的核心贡献在于他的三组道歌:《人民道歌》(一百六十颂)、《王后道歌》(八十颂)、《国王道歌》(四十颂),合称”道歌三部曲”。本书所翻译注解的正是其中的《国王道歌》,因其被认为是萨拉哈为国王马哈帕拉所唱,故名。
萨拉哈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他建立了某个宗教系统或教派,而在于他以极其直接、不妥协的方式指出了心性的本来状态——即所谓”俱生”(sahaja,出厂原始状态)。他的道歌批评了当时所有形式的做作修行,包括婆罗门祭祀、瑜伽技法、乃至密续中各种人为造作的”修行”,认为这一切都是对本来现成之物的偏离。
在历史定位上,萨拉哈被认为是龙树菩萨(Nagarjuna)的老师,生活年代约在公元二世纪前后,但具体时代争议颇多。重要的是,他的道歌在西藏佛教的噶举派(bKa’-brgyud-pa)传承中占有核心地位,被马尔巴(Mar-pa)、密勒日巴(Mi-la ras-pa)等人视为根本教义之一。
第一部分 传承与哲学
第一章 萨拉哈及其著作的传承
萨拉哈的生平
关于萨拉哈的生平,最详尽的记述来自十五世纪噶举派喇嘛噶玛千惹巴(Karma Phrin-las-pa)的注疏。根据他的记述,萨拉哈原名”罗睺罗婆陀罗”(Rahulabhadra),是印度南方毗达菩(Vidarbha)地区一位婆罗门的幼子,兄弟五人皆精通吠陀。他后来在导师摩诃衍那吉祥功德(Mahayana Srikirti)门下出家,成为学识广博的比丘。
萨拉哈生命转折的关键一刻发生在一个集市上。他遇见一位年轻的箭匠女子,正在专注地制作一支四节箭:将芦苇底部切成四段并插入箭头,顶部切成两段插入羽毛,闭一只眼、睁一只眼,摆出瞄准的姿势。当他问她是否是职业箭匠时,她说:
“年轻人,佛陀的真义须通过象征与行动来领悟,而非通过文字与书本。”
这句话让萨拉哈当下了悟。那支箭的每个细节都有象征意义:
- 芦苇:无造作之象征
- 三节:须证悟三种存在规范
- 修直箭杆:修直心灵成长之路
- 底部切成四段:对应”忆念”“非忆念”“无起”“超越”四个关键概念
- 插入箭头:运用智慧的必要性
- 顶部分两段:行动与智慧
- 插四根羽毛:观察、专注所见、基于所见的行动,以及三者结合的成果
- 闭一眼开一眼:关闭分别识之眼,打开先验觉知之眼
- 瞄准姿势:将不二之箭射入二元信念的心脏
从此,他被称为”萨拉哈”——”已射出箭者”。他与箭匠女子离开,去往火葬场居住,并开始唱歌。当时许多人对他的行为大加谴责,认为他一个婆罗门竟与低种姓女子同居,行为不检。国王因此派人来劝说他回到正轨,萨拉哈便为众人唱了一百六十首道歌(《人民道歌》),为王后唱了八十首(《王后道歌》),最后为国王本人唱了四十首(《国王道歌》)。
道歌三部曲的真伪之争
历史上,部分藏族学者曾质疑《王后道歌》和《国王道歌》的真实性,认为只有《人民道歌》才是萨拉哈的真作。噶玛千惹巴对此进行了详细的辩驳,指出:藏文译本包含的偈颂数量多于现存的阿婆荷罗语(Apabhramsa)版本,且两者内容存在显著差异,说明藏文所依据的是一个更完整的早期版本,而现存梵文版本才是残缺的。
道歌在西藏的传承脉络
道歌传入西藏的历史与噶举派的形成密切相关。主要传承路线如下:
- 印度金刚手(Vajrapani) → 传给尼泊尔学者阿苏喇嘛(Lama Bal-po/sKye-med bde-chen)、热穷巴(Ras-chung-pa)等人
- 由此形成三支传承:巴尔传承(Bal method)、热穷传承(Ras-chung method)、帕传承(Par method)
- 马尔巴在印度跟随弥勒巴(Maitripa)学习道歌,传给密勒日巴,但并未详细翻译或传授具体内容
- 阿底峡(Atisa)也曾学习道歌,但应弟子请求未予广传,理由是担心西藏人过于字面理解,有损道德
值得注意的是,本书所翻译的两篇注疏,恰恰来自上述两个传承的代表人物:十一世纪尼泊尔学者斯给美德钦(sKye-med bde-chen,即阿苏喇嘛)的注疏,以及十五世纪噶举派喇嘛噶玛千惹巴的注疏。
第二章 道歌的教法
教法的根本目的
道歌的根本教义并不是一套哲学体系,而是指向某种直接的体验——一种在各时各地少数人身上以高度强度发生过的体验。这种体验揭示了现实的某个客观面向,不是普通人日常经验所能触及的,也难以用日常语言清晰表达。
教法的目的不是讨论命题、赋予它们纯粹的思辨价值,而是引发某些被认为本身就有价值的体验。
三层表达结构
噶玛千惹巴的老师指出,道歌的教学采用三重方式:
- 客观的:借助外在的比喻(天空、宝石等三十五个比喻)
- 主观的:通过修行者自身的体验(分为见、修、行、果)
- 神秘的:借助空行语言的象征词汇(”忆念”“非忆念”“无起”“超越”)
这三层结构对应现代语言中所谓的图像意义、情感意义、认知意义,三者在诗歌或歌曲中同时呈现。
四个核心象征词汇
萨拉哈道歌最独特之处在于使用了四个特殊的”空行语言”符号词汇,这四个词在普通语言中有一般含义,但在道歌的语境中作为技术性象征术语使用:
- 忆念(memory/dran-pa):对应感官体验的觉知层面,也代表轮回的运作机制
- 非忆念(nonmemory):忆念溶入其中的更深状态,对应正确的世俗谛
- 无起(unorigination):忆念与非忆念都归入其中的状态,对应究竟谛
- 超越(transcendence):一切概念活动彻底平息的状态,代表觉性本身
这四个词从浅到深,描述了心从表层活动到底层自运行状态的渐进过程。“无心”(non-mind)则是最终状态——系统停滞后的底层自运行,不是空无,而是超越了有/无的先验觉性。
知觉情境分析
噶玛千惹巴对感知情境进行了系统的分析,以三种基本类型为框架:
第一类:客观无参照情境(objective nonreferential)
当大乐与存在之谜不再被视为分离的两回事时,禅定与非禅定对修行者来说是同一的。这对应萨拉哈的话:”当我不再认为大乐与存在之谜是分离的,禅定与非禅定对我来说成为一体。”
第二类:客观有参照情境(objective referential)
某些人把认识论上的参照对象视为实存之物;瑜伽士或唯识论者则直接看心本身,由此令分别念自然止息。
第三类:非客观非参照情境(nonobjective nonreferential)
当心以心本身为对象时,既无分别能认识的主体,也无被认识的客体。分别念和导致它的心理活动不再涌动,心稳定在当下的纯粹事件中。就像盐溶于水,心消融于它本身。
这个分析框架贯穿了整部道歌注疏,也代表了萨拉哈教法的核心认识论立场:现实并非在知识之外独立存在,而是知识的内容;主客分裂是一种建构,而非实相。
觉知的自运行状态
道歌的分析表明,唯一的实在是当下的纯粹认知事件——这个事件本身就是能量,而非一个具有”能量”属性的实体。这直接导向了佛教的刹那觉悟论,也是禅宗即时开悟理论的哲学根基:”一刹那,万象展开;一刹那,佛果圆满。”
第三章 存在与本质
人的完善性
道歌所依据的核心假设之一是人的可完善性——这个设定不给人的潜能设置上限,也不仅仅满足于用理智控制情绪。它坦然承认除理智设定的善恶之外,还存在其他价值,而在价值层级中,美、幸福与自由才是值得追求的存在方式。
自由本身不受世俗习惯或传统道德的限制,但它也与放纵截然相反——放纵是对情绪的完全束缚,理智不是在控制情绪,而是在为情绪辩护。自由在逻辑上蕴含着美与幸福,因为丑陋是自由的否定,是主体性以其限制性判断重新确立自身的表现。
三种存在规范
在萨拉哈的哲学框架中,存在有三种基本规范(existential norms),构成一个向量式的整体:
- 觉性存在(noetic being / chos-sku):纯粹觉知的维度,超越主客分裂,是存在的首要因素,就像魔法师瑜伽女一样永远准备行动
- 沟通性存在(communicative being / longs-sku):觉性存在向外的表达,以五种确定特征统领一切现象领域,就像月光石感应月光必然滴水
- 真实性存在(authentic being / sprul-sku):在具体世界中的显现,对一切众生以其各自兴趣而呈现无尽变化
这三者不是彼此分离的实体,而是存在同一现实的三个向量。觉性存在是主动的、如母亲般给予的;沟通性存在是接受性的、如孩子般生长的。
俱生(sahaja)的意义
“俱生”这个词在梵文中字面意思是”共同生起”,但在道歌的语境中,它指向的是存在的原始自发状态——即”出厂状态”,是心在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下本来就是的样子。俱生既不是想象出来的宁静,也不是努力维持的状态,而是当所有造作性活动停止时,自然呈现的底层实在。
噶玛千惹巴引用萨拉哈的《王后道歌》来说明这一点:
“不二,离肯定与否定,它是觉性存在;
它正是存在的事实与大乐,是有意义的沟通;
虽向所有众生按其兴趣显现,
但那不可分的觉知涵盖一切。”
第二部分 国王道歌全文及注疏
《人类行动之歌——道歌宝藏》
礼敬高贵的文殊师利。 礼敬那已征服有限性者。
导论、标题与礼赞注疏
斯给美德钦注疏:《人类行动之歌——道歌宝藏之意义揭示灯》
斯给美德钦在导论中向过去的上师们致敬,说明自己是在老师的教导下、从实修体验出发来撰写这篇注疏,而不仅仅是通过研读基本文本。
噶玛千惹巴注疏:《国王道歌注疏》
噶玛千惹巴在导论中解释了标题的含义:
“道歌”(Doha)这个词来自梵文,有多重含义:舍弃两个极端(永恒论与虚无论)、不二、嘲笑二元性、统合、征服二元性。从修行角度讲,当在路上体验到俱生大手印的自发统一体验时,对二元信念的具体执着被克服,其结果是两种规范(觉性存在与沟通-真实性存在)对众生的圆满利益。
“人类行动之歌”(Caryagiti)意味着歌曲是在神秘行者生命开端时创作的,以标志那一开始。
注疏涉及四种边界情境(四魔):
- 有机体的边界情境:我们的有机体被父母的白红结构力量所激活,体验诸多不满足,其克服在于摆脱对显现性有机体本质的自大
- 情绪性的边界情境:情绪依赖于有机体,通过五感生起,克服在于认识”忆念”与”非忆念”都必须被超越,它们是情绪化反应的根本
- 死亡的边界情境:忆念依赖有机体,是死主,克服在于认识到真正的心是超越听、思、修内容的领域
- 过度评价观念的边界情境:对于虚无的平静状态的执着,通过各种技法人为制造的快感,克服在于认识这种快感依赖于身心的联合运作,因此是短暂的
正文偈颂及注疏
偈颂一
如平静的水被风拍打,
化为波浪与滚涌;
国王对萨拉哈的看法
也以多种方式,尽管是同一个人。
注疏:水与波浪的比喻
斯给美德钦注疏:
萨拉哈用二十三个比喻来解释他的教法,其中十三个含有矛盾,七个是非矛盾的,两个是混合性质的。
水与波浪的比喻用来说明”不动性”的含义:
- 非忆念不能被忆念的感知过程所动摇
- 无起的领域不能被生、老、死所动摇
- 超越的领域不能被心的各种建构物所动摇
不动性的三个面向是:吸收,像海洋的深度;不可动摇性,像山;不可摧毁性,像金刚。
心的流动性三个面向是:流动性,像风;像幻术表演;像海洋表面。
噶玛千惹巴注疏:
这个偈颂必须作为两个主题来理解:就像大海在无任何外部条件扰动时平静,当风从四面八方吹拂时变成波浪,原初心灵的不动之海,在执着自性之风的吹拂下,变成可观察品质和解释性思维的波浪与滚涌。尽管从地位和外表上国王以不同方式认识萨拉哈——有时是婆罗门,有时是学者,有时是禁欲者,有时认为他是个堕落的瑜伽士——萨拉哈的存在始终是一体的。
偈颂二
对于斜视的愚人,
一盏灯看起来像两盏;
当所见与见者并非两者,啊!心
却在这两者的物性上劳作。
注疏:斜视者与一盏灯
对于斜视的人,一盏灯看起来像两盏——这个比喻说明,当不理解超越时,人们通过无知将一体的心分裂为主体和客体的二元性。
“啊!”是对本来没有二者,却显现为二者的惊叹。
噶玛千惹巴说:正如通过压眼球,一盏灯在视觉扭曲中看起来像两盏,在无知的影响下,一心显现为主客分裂,即’客观情境’及其’持有者’的物性。
偈颂三
尽管屋中的灯已点亮,
盲人仍活在黑暗里。
尽管俱生遍布一切、近在咫尺,
对迷惑者来说它永远遥远。
注疏:盲人与灯光
尽管屋中的灯已点亮,盲人仍然活在黑暗中。这个比喻说明:俱生性觉知遍布一切、近在咫尺,但迷惑的人就像盲人,即使被光所环绕,也看不见光。
斯给美德钦解释:
- 外在的屋:感官对象,尽管被吸引,也被非忆念知识之灯所包围
- 内在的屋:五种身心成分,但在其外有知识之灯
- 神秘的屋:非忆念的领域被无起之灯的光辉所封印
偈颂四
尽管可能有许多河流,它们在海中是一;
尽管可能有许多谎言,一个真理将征服一切。
当一轮太阳升起,黑暗
无论多深都将消散。
注疏:河流与太阳
许多河流在海中合为一体;许多谎言被一个真理征服;一轮太阳使最深的黑暗消散——这三个比喻指向:
- 一切显现的多样性在超越的领域中合为一味
- 一切约定俗成之物都将被究竟真理所超越
- 上师的一次指引(如太阳升起)能消解所有的遮蔽与黑暗
偈颂五
就像从海中升起的云
吸收雨水后大地拥抱,
这样,像天空一样,大海保持着
既不增加也不减少。
偈颂六
如此,从那独特的俱生,
充满佛陀的诸多圆满,
一切众生生起并在其中得到
安息。但它既非具体也非抽象。
注疏:大海的比喻与俱生
如同蒸发的海水化为云,降雨后滋养大地,但大海本身不增不减——这说明觉性存在(chos-sku)如大海,沟通性存在(longs-sku)如蒸汽,真实性存在(sprul-sku)如雨水降于大地。无论多少波浪与水滴从大海中升起,大海本身永远不受影响,不增不减。
噶玛千惹巴进一步解释:俱生并不是主动想象的某种宁静状态(忆念的一种),也不是刻意创造的虚无状态(非忆念的一种)。俱生是无起——它不被任何一方所染污,因此不具体也不抽象。
偈颂七
他们走其他的路,因此舍弃了真正的大乐,
寻求刺激物所产生的喜悦。
蜂蜜就在他们口边,如此之近,
若他们不立即饮用,它将消失。
偈颂八
禽兽不理解世界
是个令人遗憾的地方。智者则不同——
他们饮用天界的甘露,
而禽兽只渴望感官享受。
偈颂九
对于喜欢腐肉气味的苍蝇,
檀香木的芬芳是恶臭。
舍弃涅槃的众生
渴求粗糙的轮回之域。
偈颂十
一头牛蹄印里满了水,
很快会干涸;如此,一个坚定
却充满不完美品质的心——
这些不完美终将随时间干涸。
注疏:放弃贪执(四个矛盾比喻)
蜂蜜比喻(偈颂七):有些人舍弃真正的大乐,寻求由各种条件刺激产生的快感。真正的大乐是不被任何条件产生的,是无起领域的本质。那些不理解这种大乐的人,放弃它,追求业力印(Karmamudra)所提供的短暂狂喜,或三昧耶印(Samayamudra)的神佛曼陀罗之乐。就像一个男人爬上山去尝蜂蜜,但被两头公牛和一个深湖所围困——蜜就在眼前却无法安全享用。
智者与禽兽(偈颂八):动物不理解世界是苦的,普通人也一样。智者了知非忆念、无起、超越的真义,饮用天界甘露,而禽兽只渴望感官享受。
苍蝇与檀香(偈颂九):就像苍蝇喜欢腐臭而厌恶檀香,轮回中的众生偏好粗重的欲望,对真正的解脱漠然置之——甚至将涅槃视为令人不悦的东西。
牛蹄印与海洋(偈颂十):有些人把感官经验产生的浅薄品质当成是佛陀觉性,就像把牛蹄印中的水当成大海——在牛蹄印中寻找宝石,不仅找不到,水还会很快蒸发。有限条件产生的品质终将枯竭。
偈颂十一
就像苦涩的海水
被云吸收后变甜,
一颗坚定地为他者服务的心
将感官对象的毒素转化为甘露。
偈颂十二
若是言语所不能及,就不会有不满足;
若是不可想象的,它必是大乐本身。
虽然人们因云中的雷声而恐惧,
雨从云中倾泻而下时庄稼成熟。
偈颂十三
它在开始、中间和终结处;
然而终结与开始无处可寻。
所有那些被解释性思维迷惑的心是
两个心思,因此将虚无与悲悯讨论为两件事。
偈颂十四
蜜蜂知道在花朵中
可以找到蜂蜜。
轮回与涅槃并非两者,
迷惑者将如何理解?
注疏:认识实相(四个非矛盾比喻)
盐水变甜(偈颂十一):当理解了不变的实相时,即使进入变化万千的感官对象世界,也不会被染污。就像海水被云吸收、经过滋养大地后变甜,一颗为他者服务的坚定的心,能将感官对象的毒素转化为甘露。
雷声与雨水(偈颂十二):言语所不能触及的,永远令人满足;不可想象的,必是大乐本身。就算人们因雷声而恐惧,雨水终将滋养庄稼。真实的大乐即使令初学者恐惧,当他们逐渐习惯自发性觉知,也终将成熟为大乐至极。
无差别的三时(偈颂十三):显现不是一个物;虚无不是另一个物。二者在三时中并无差异——在起始无显现之处也无终结,在终结无停止之处也无起始,在中间两端皆不在。因此,显现与虚无的不二性存在于超越言语之处。
蜜蜂与青蛙(偈颂十四):蜜蜂知道花中有蜜,来自远方采蜜后离去;生活在荷花根部的青蛙却对蜂蜜一无所知。了悟实相的人不拒绝轮回的动荡,也不接受涅槃的平静——他们理解两者在统一性中是平等的。
偈颂十五
当迷惑者望向镜中,
他们看到的是面孔,而非反射。
如此,被否定了真理的心
依赖于那并不真实的东西。
偈颂十六
尽管花香触摸不到,
它弥漫一切,立刻可感知。
如此,通过无模式的自我存在,
认识神秘圆圈的循环。
偈颂十七
当平静的水被风搅动,
它以坚冰的形态与质感固结。
当迷惑者被解释性思维所扰,
那尚未成模式者变得非常坚硬与固实。
偈颂十八
心在其存在本身上是无瑕的,永远不会被
轮回或涅槃的杂质所污染。
埋在泥中的珍贵宝石
尽管有光泽,却不闪耀。
注疏:指向真实(四个混合比喻)
镜中的脸(偈颂十五):对着镜子看的迷惑者看到的是脸,而不是反射。就像小孩对镜中的影像着迷、猴子对镜中影像愤怒、女主人擦拭镜中影像的污点而不是自己的脸一样——心把投射到外部世界的图像当作真实的外在现实,进而对之进行操控。
花香遍布(偈颂十六):花的香气触摸不到,却弥漫一切、立刻可感知。同样,三种存在规范无形无色,却能立刻被认识——认识到这一点,禅定便成为连续不断的,因为它超越了”被禅定的对象”和”进行禅定的人”之间的具体区分。
水结成冰(偈颂十七):当平静的水被冬天的风搅动,变成和岩石一样坚硬的冰。同样,当解释性思维进入非忆念,便在其中固化,变得越来越坚硬——轮回因此生起。当人们把记忆想象为恒久、自立、独立的实体时,情绪反应就会变得越来越强烈。
泥中宝石(偈颂十八):心在其存在本身是无瑕的,无论轮回还是涅槃的杂质都无法污染它。就像埋在泥中的珍贵宝石,其品质不受影响,但光泽无法显现——非忆念埋在忆念的杂质中,不被认识;一旦通过上师的指引将杂质揭示为偶然性的,便能在非忆念的领域清洗后见到三种存在规范。
偈颂十九
知识在黑暗中不闪耀,但当黑暗
被照亮,痛苦立刻消失。
嫩芽从种子生长,
叶从嫩芽生长。
偈颂二十
以一或多来思考心的人,
放弃了光明而进入世界。
他睁着眼睛走入一堆[熊熊]烈火——
有谁更值得同情?
注疏:因果关系(两个矛盾比喻)
种子与嫩芽(偈颂十九):知识在黑暗中不闪耀,但当黑暗被照亮,痛苦立刻消失。就像嫩芽从种子生长、叶从嫩芽生长,从总持性基础觉知(pervasive substratum awareness)中,轮回与涅槃的各种分支生长。当这个觉知成熟为知识,便获得无限的解脱功德。
走进烈火(偈颂二十):以一或多来思考心,放弃了光明而进入世界——这就像睁着眼睛走进烈火。理解了非实质性之后,如果仍然停留在以绝对否定为冥想对象的忆念活动中,就会坠入恶趣。因此,应当停止依赖分析实存性的忆念活动,始终保持心在其真实性中不被分析和审视。
偈颂二十一
迷惑者渴望接吻的喜悦,
宣称那是究竟实在——
像一个离开家、站在门口的人,
向[一个女人]询问感官享受的报告。
偈颂二十二
在虚无之家中生命力量的搅动,
以如此多的方式人为地制造了快感。
这样的瑜伽士从苦难中晕厥,因为他们
从天际跌落,被诱入恶行。
偈颂二十三
一个婆罗门,用米和黄油
在熊熊烈火中献上燃烧的供品,
从宇宙虚空中创造一个甘露之器,
用一厢情愿的想法将此视为究竟。
偈颂二十四
有些人点燃了内热并将其提升到囟门,
以舌头以某种性交方式抚摸悬雍垂,并混淆
那束缚者与那解脱者,
会骄傲地自称瑜伽士。
偈颂二十五
他们将内心体验的东西教导为更高的觉知。
束缚他们的,他们会称之为解脱。
对他们来说,染绿色的玻璃小饰品是一块[无价的]绿宝石;
被迷惑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宝石与他们以为的样子有何不同。
偈颂二十六
他们把铜当成黄金。被分别性思维束缚,
他们认为这些思维是究竟实在。
他们渴望梦中体验的快感。他们称
易坏的身心是永恒的大乐之极。
偈颂二十七
通过符号EVAM[他们认为]自我清晰已经实现,
通过需要四印的不同情境,
他们称他们所幻想的为俱生,
但这只是在镜中看反射。
偈颂二十八
就像在幻觉力量下,一群鹿
会冲向未被识别的海市蜃楼中的水,
同样,迷惑者也无法解渴,被锁链束缚,
并在其中找到快感,说一切都是究竟实在。
注疏:排除错误道路(八个比喻)
业力印的执着(偈颂二十一):对亲吻之乐的渴望,被宣称为究竟实在——就像一个没有女伴的好色之人,站在门外向过路女人询问感官享受的描述,却永远无法真正体验真实的快感。依靠业力印(Karmamudra)寻求的快感是短暂的,因为其因、其持续、其定位都是短暂的,不是不变的大乐至极。
生命力量的搅动(偈颂二十二):某些瑜伽士通过控制生命力量,在身体”虚无之家”中人为制造快感。他们令上行之气中和、强迫下行之气逆转,在想象这种虚无中产生快感氛围。但这种快感是人为制造的,属于复合性的,不是真正的解脱状态——这样的瑜伽士从苦难中晕厥,因为他们已经从本初状态堕落,被诱入恶行。
婆罗门的火供(偈颂二十三):婆罗门用米和黄油进行火供,希望借此获得解脱,但由于带着情感性的愿望,他只是执着于这种姿态,无法真正从轮回中解脱。真正的火供是:将忆念的芝麻、虚无的黄油、显现的米,在无起之火中燃烧——而不是形式上的仪式。
假冒的瑜伽士(偈颂二十四至二十五):有些人点燃内热,将其提升至囟门,以舌头触碰悬雍垂,并将束缚之物称为解脱。他们将内在体验的主观感受宣称为”更高觉知”——但就像把绿色玻璃饰品当成绿宝石,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宝石与他们以为的相比是什么。
铜与黄金(偈颂二十六):有些人将感官体验的主观感受当作对实在的直觉,把铜当成黄金——这些感受本身是短暂的,就像在梦中享受快感,醒来后什么都没有了。当身体瓦解,依赖身体的快感也随之消失,所以将易坏的身心称为”永恒的大乐”是根本性的错误。
EVAM符号与四印(偈颂二十七):有些人通过EVAM符号宣称已实现自我澄清,将他们所幻想的称为俱生——但这只是在镜中看反射。真正的EVAM指向:E是非忆念的领域,VAM是忆念的奇妙显现;当忆念成为非忆念,便理解了无起的含义,即实在的重要性。
海市蜃楼(偈颂二十八):在幻觉力量下,口渴的鹿群追逐海市蜃楼,以为那是真水——同样,不知晓觉性规范之存在模式的人,将短暂的快感称为真正的大乐,沉迷其中,却始终无法解渴,反而被更紧地束缚于轮回中。
偈颂二十九
非忆念是约定俗成的真理,
而已变成无心的心[是究竟真理]。
这是圆满,这是最高的善。
朋友们,对这最高的善变得觉知。
注疏:真正的大手印之路——简明陈述
这是整部道歌教法最核心的陈述。萨拉哈在此正式阐明自己的立场:
- 忆念是约定俗成的真理(世俗谛)
- 已成为无心的心是究竟真理(胜义谛)
- 这就是圆满,这就是最高的善
噶玛千惹巴注释这节时提出大手印的四个符号词汇如何运作:
- 通过”忆念“——认识一切约定俗成的显现都是忆念的各种显现
- 通过”非忆念“——认识到忆念是体验,心成为非忆念
- 通过”无起“——心安住于无起之中,比非忆念更好
- 通过”超越“——究竟无可超越,是最高的善,是无一切遮蔽的觉悟
斯给美德钦的注释引入了四种禅定吸收的比喻:
- 忆念溶入非忆念——魔法咒语般的吸收(一切如幻)
- 非忆念压倒忆念——狮子游戏般的吸收(非忆念的壮观)
- 忆念与非忆念都进入无起领域——英雄行进般的吸收(英雄无畏)
- 三者全部溶入超越——金刚般的吸收(不可摧毁)
偈颂三十
在非忆念中心被吸收;正是这个
是完美而纯净的情绪性。
它不受世俗的善或恶所污染,
就像不受生长于其中的泥所影响的莲花。
注疏:非忆念是纯净的禅定
心在非忆念中被吸收,恰恰是完美而纯净的情绪性——就像莲花不受生长于其中的泥所污染。当理解了一切分别念都已在无念领域中消解,便消除了三种不幸存在形态的因,从痛苦中解脱。
偈颂三十一
然而一切事物必须以确定性来看待,就仿佛它们是魔法咒语。
如果你能不加区别地接受或拒绝轮回
或涅槃,你的心是坚定的,从黑暗的遮蔽中解脱。
在你内,将有自我存在,超越思维且自我生起。
注疏:超越思维的坚定性
一切事物必须以确定性来看待,仿佛它们是魔法咒语——当通过上师以象征和适当手段的指引,在一瞬间理解了这种究竟性,便获得平静,一切轮回或涅槃的特定存在既不被接受也不被拒绝。
偈颂三十二
这个显现的世界,从其光明的起始
就从未来到存在;无模式,它已舍弃模式化。
如此,它是连续的、独特的禅定;
它是无念、无染的沉思与无心。
注疏:显现的世界与无起
这个显现的世界,从其光明的起始就从未来到存在——在显现的光辉中,从未出现过任何东西;不成为一个形态之物,并且舍弃了一个形态本质,形态和无形态都未出现,因此不成为显现和虚无,也不成为忆念和非忆念。因此,这种保持在灵性的无起中的独特专注,是究竟实在的心,而这种保持在无念和纯净的无起中的专注,是对冥想对象和冥想主体的不思考。
偈颂三十三
心、智、以及心的形成内容是它,
世界与所有从它看起来不同的,也是——
一切可感知的与感知者,
还有迟钝、厌恶、欲望与觉悟,也是。
注疏:一切皆是大手印
心、智及心的形成内容是它;世界与所有从它看起来不同的也是;一切可感知的与感知者也是;迟钝、厌恶、欲望与觉悟也是。
注释者指出:情绪(贪、嗔、痴)的原因,以及觉悟的原因(觉悟心的存在模式),都参与了超越,并且它们的自我存在就是超越,有具体心智的心无法接近它。
偈颂三十四
如同在灵性
无知的黑暗中闪耀的一盏灯,它消除一个心的遮蔽,
只要智识的碎片化仍然存在。
谁能想象欲望止息的自我存在?
注疏:忆念作为灯
就像在灵性无知的黑暗中一盏灯的闪耀,它消除一个心的遮蔽——忆念可以被用作灯:当按照上师通过众多象征和手段所指出的方式使用忆念时,只要它不抓握对象且不被对象影响,就能以众多方式揭示三种存在规范。真正的学习、真正的思考、真正的冥想,都是在这种框架下进行的。
偈颂三十五
没有什么要否定的,没有什么要
肯定或抓握的;因为它永远无法被概念化。
智识的碎片化使迷惑者
被束缚;俱生保持不分裂而纯净。
注疏:无需否定,无需肯定
没有什么需要否定,没有什么需要肯定或抓握——忆念因条件生起,因此不需要否定,就像天空中的云会自然消逝;非忆念本身升起,因此也不需要肯定。在真正的实在中,无论是否定缺陷还是肯定功德,都不存在。俱生保持不分裂且纯净,因为它不受哲学假设的染污。
偈颂三十六
如果你以多与一的假设来质问究竟,
一性并未给予,因为通过[超越]知识众生才得自由。
那光辉的是潜藏于智识中的潜能,这
被显示为禅定;不动摇的心是我们真正的本质。
注疏:究竟超越一与多
以一与多的假设来质问究竟——无论用中观学派的”一或多”等四种推论来检验实在,发现它在真理上不存在,这都不是超越作为纯粹超越的究竟。只有通过认识到存在模式,众生才真正从情感反应和解释性建构中解脱,而不是通过抛弃它们。忆念在非忆念或虚无中获得自由;这在无起中;这又在超越中。
偈颂三十七
一旦在充满喜悦的领域,
见心变得丰富,
并因此对这个那个最有用;即使当它
追逐对象时,它也不与自身疏离。
注疏:目标的展开
一旦在充满喜悦的领域,见心变得丰富——当通过熟悉无判断状态作为路径而证悟了目标或觉性规范,超越性觉知便展开。此后,即使追逐对象,也不与自身疏离——觉知持续,轮回的波浪在觉知之海中涌起又消退,大海本身不受影响。
偈颂三十八
喜悦与快乐的花蕾
以及荣耀的叶片生长。
如果没有任何东西从任何地方流出,
那不可言说的大乐将结果。
注疏:喜悦与荣耀的花蕾
觉性规范(noetic norm)的大乐花蕾和沟通规范的荣耀叶片生长——从纯粹觉性中,沟通性显现,称为大乐的花蕾;与沟通规范相比,真实性规范较次,只是觉性与沟通规范的叶片,在各处显现以引导众生。如果没有任何东西从任何地方流出,不可言说的大乐将结果——在觉性规范中,既无为众生服务的作用,也无不服务,因此无任何偏离,目标、觉性规范的大乐至极保持不染污。
偈颂三十九
所做的事、在哪里做的以及它本身将成为什么,
是虚无:然而由此,它对这个那个是有用的。
无论是有情感的还是没有情感的,
那模式是虚无。
注疏:无论有情无情
所做的一切在究竟实在中是虚无的——既无导致沦为众生的恶业,也无可成佛的善业,既无什么会堕入,也无任何地方可以发生。然而,当认识到在究竟实在中既无’众生’也无’佛’这样的实体,正是这种认识——其中无恐惧(成为众生)也无希望(成为佛)——才能将一切众生引导至灵性成熟和解脱。
无论是有情感地帮助他者,还是无情感地,以及从它们不可分离的觉性规范,都是虚无。当虚无与显现在超越思维的领域不可分割时,便是目标——两种规范(觉性与具体规范)的统一。
偈颂四十
如果我像一头渴望世俗污泥的猪,
你必须告诉我,一个无瑕的心中有何过失。
被那对一不产生影响的东西,
如何能现在将一束缚?
注疏:结语——国王的挑战与萨拉哈的回答
国王最终对萨拉哈说:”既然你什么都不接受或拒绝,你就像一头猪;你先是婆罗门,后成游方僧,现在你宣称既无净也无不净——你并未从世界中解脱,而是沉迷于轮回。”
萨拉哈回答:
“如果我像一头渴望世俗污泥的猪,
你必须告诉我,一个无瑕的心中有何过失。
被那对一不产生影响的东西,
如何能现在将一束缚?”
噶玛千惹巴的解释:当心的绝对纯粹的存在模式被直觉地理解,还有什么过失?因为了解这种存在模式的瑜伽士不受任何世俗之恶的影响,为何应被那对他而言并不存在之物所束缚?通过理解整个世界无基础,既无可被束缚之物,也无束缚者。
关于两篇注疏的最终说明
斯给美德钦在结尾说:由于萨拉哈已经理解了三时与三世界都已融入觉性、平和与俱生的究竟领域,他被称为瑜伽士。由于他已经统治了超越性的究竟实在领域,并将三界转化为三种存在规范,他被称为”大主”。由于他指出一切实在的成分都不能被二元性地概念化,并展示它们都是大乐至极,他是令人敬仰的萨拉哈。
噶玛千惹巴在结尾将这部注疏的功德回向:
“愿众生通过这首歌的言语与意义的功德——理解的’国王道歌’,启示心之实在为纯粹觉性——证悟觉性规范。”
本文依据 Herbert V. Guenther 英译本及噶玛千惹巴、斯给美德钦两篇藏文注疏整理,着重呈现萨拉哈实修实证的核心脉络,其最终底色与“见到心,消灭心;见到知者,消灭知者;见到神性,消灭神性”的阿罗汉证悟原理有异曲同工之妙,在此供南传上座部佛法实修者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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