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赛博空心人”:你不是明白得多,而是疑问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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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Dialogue with “Cyber-Nobody”: You Don’t Understand More, You Just Have More Doubts - Cyber-Nobody & Upasaka Zhining
对话“赛博空心人”:你不是明白得多,而是疑问多 - 赛博空心人,智宁居士

本期访谈犹如一记当头棒喝,从剖析“落入有分心”与真实禅那的误区,到扒开“劣慢”伪装成的佛系与放下;从拆解“悬崖撒手,自有承接”的终极幻象,到指引爱思辨的寻行者打破“疑问滋生疑问”的思维死循环。它再次向陷入概念内耗与法执的修行人发出警醒:与其在头脑的疑云中苦求完美的答案,不如脚下踩实,在当下的身念住中落脚见法。

 

这一段时间,有网友向赛博空心人提出了一系列新的问题。其中,有一位叫“石头”的贤友,提出了一系列集中度比较高的问题,并且有可能会触及修行中一些模棱两可、讳莫如深的东西。所以本次我约赛博空心人,以“石头”贤友的一系列问题为起点,把与之相关的一些精微话题理清、聊透。


1 引子: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境界,是深定还是失念?

智宁居士: 赛博空心人,你好。今天我基本当一个传话筒,把“石头”贤友的一系列问题挨个抛给你,请你帮忙解答。

赛博空心人: 你好,没问题。

智宁居士: 这位“石头”贤友问:“关于一些禅修体验,体验到之后在生活中似乎也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例如一次静坐,突然感觉什么都没有了,其实是,就连“什么都没有”也没有(这种感受是出来后回忆才知道的,在当时是没有这种空的概念或感受的)。之后,从小时候到前几天的所有念头全部同时出现,都是一些遗憾的、未竟的心念。那个时候才体会到什么叫空,也体会到佛所说,人时刻有八万四千烦恼是真的。”

赛博空心人: 他说他进入到一个“什么都没有,且连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的一个状态,并且“不是在当时知道的” 。按照这个描述,有可能是在禅修的过程中落入有分心了,就是类似于无梦睡眠、断片儿后的一种失念状态。

智宁居士: 为什么说他这个境界不是禅那?

赛博空心人: 他描述的这种“连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在禅修中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极深的无色界禅那,比如“无所有处定”或者“非想非非想处定”。但无色界禅那都是先通过色界禅那一步一步次第修上去的,不太可能是误打误撞进去的。

一个在家修行的同修,在没有深厚定力阶梯做支撑的情况下,在客厅沙发或蒲团上“误打误撞直接跃入七定或八定”,在法理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关键的是,​真实的禅那中是有坚固的一境性和清明的觉知的​。“无所有处定”是清清楚楚地以前面“识无边处定”的那个“识的无所有”为所缘的;明觉也是时刻在场的,并不是“当时不知道,出定之后回忆才知道”。所以,如果仅凭他说的“当时没有概念和感受,出来后才知道”这只言片语来判断的话,这应属于失去觉知的状态,大概率可以被归为“落入有分心”。


2 甚深禅定的局限:以石压草,能镇伏烦恼却拔不了病根

智宁居士: 他说得到这个体验之后,除了知道这个体验之外,在生活中并没有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因此想请问,如何能够让这些体悟,能保持或发挥作用?因为自己也觉得,这些应该是一些重要转变的契机。但是却都没有改变什么。

赛博空心人: 关于如何发挥作用,以及如何保持、如何不退转这几个问题我们得分开来说。

关于如何发挥作用: 首先,即便是甚深禅定,作用就是用定力镇伏五盖。但这只是暂时的,定力一旦退失,就会重新回到凡夫的贪嗔痴里去;那个境界如果只是“落入有分心”,那么作用就仅仅相当于“无梦睡眠”或“放空了一阵”。在这种状态中,心失去了清晰的觉知,只是处于微细的待机状态之中。当心从有分心中苏醒,由于缺乏正念的防护,潜伏在底层的杂念和情绪就可能翻江倒海地涌出来。

如果他预期的“作用”是斩断烦恼的话,那无论是入禅那还是有分心,本身就没有这个作用。佛陀当初跟着两位隐士老师修习到了极深的无色界禅定,但他发现定力一退,烦恼又会再次袭来。他由此判断说:这禅定再深,也不是真正的解脱,​最多起到“以石压草”的作用​——石头压着的时候草不长,石头一搬走(出定、遇到引发烦恼的所缘),烦恼马上又生出来了。

关于如何保持: 如果修习禅定,有转向自在、入定自在、住定自在、出定自在、省察自在这​五自在​,这需要大量的练习,也需要此前积攒的和禅那有关的波罗蜜。如果我们把烦恼、贪嗔痴比喻成一种病,例如高血压吧,那么世间禅定就是一味强效降压药。药效在的时候,血压正常(烦恼被镇伏);药效消退,或者你不继续吃药,血压就又上去了。一直吃药,就是一种有效的保持方式

关于如何不退转: 任何形式的世间禅那都做不到不退转,因为世间禅那都是有为法,都是生灭法。要想真正不退转,那就得没有病。想要没有病,就得斩断病根,病根就在贪嗔痴上。而斩断病根的道路,就是​修习四念住,去如实洞见身心的实相,这个佛陀说是“唯一路”​。

智宁居士: 就是要彻见三法印,然后心彻底放下执取,对吗?

赛博空心人: 是的。


3 拆解“放下”:它不是证悟的因,“洞见实相”才是

智宁居士: 那么“石头”贤友继续问,您曾提到,在某个时候,需要放手。我听过一句话,觉得可以概括为“悬崖撒手,自有承接”,是这样吗?那么是什么在承接呢?

赛博空心人: 这个问题太关键了,我想你今天主要是来问这个的。这个问题里面,坑非常大,而且是连环坑,哈哈哈!

智宁居士: 是的,要不我们把问题一个个拆开,先从“放下”聊起?

赛博空心人: 对,必须拆开,因为“放下”这个词用的比较烂大街,很多灵修大师都教人“要学会放下”、“要臣服”。似乎只要放下了、臣服了,就能证悟什么。然而,这是一种典型的因果错配。

然而在世俗社会中,大多数“放下”可能伴随着某种无力感、无奈感,所以单纯地强调“放下”而不强调“洞见实相”,可能是给修行者灌了一碗迷魂汤


4 世俗的“放下”与修行的“放下”:都是“我慢”的变形

智宁居士: 你这几句话直切要害。那我们顺着往下深挖:世俗中很多人常说“我放下了、我认命了、我无所谓了”,和修行中所说的“心彻底放下执取”,到底区别在哪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赛博空心人: 这正是症结所在。​世俗层面放下的背后,其实有一个牢不可破的“我”​。这个“我”被渴爱驱动,设定了一个目标,或者试图控制局势、操控身心、追求成功;当现实的重锤一次次砸下来,把他的控制欲砸得粉碎,他感到彻底的挫败与绝望,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了,爱咋咋地吧,我放下了。”

这种放下,本质上是“我搞不定了/我比不过他/我没资格赢,我认怂”。当事人看到的是敌强我弱,看到的是我渺小卑微、形单影只、不配得的幻象

然而,无论是看到我“卑微”或“强大”,那都不是实相:

这两者都是“我慢”的变种,分别被称之为“劣慢”与“胜慢”。甚至,觉得大家半斤八两、都是一样的,怎么都行、随缘就好,这也是一个“我慢”的变种,被称之为​“等慢”——它们的共性是,背后都有个“我”在被执取

因此,如果看到的是“我比人弱”这样的幻象,那么它就不可能放下“我”,他放下的只是“我比人强”的幻象,然后把一个“挫败的我”给执取起来了。所以说,“放下”不是证悟的因,如果看到的只是幻象,那么它只是“拿起”另一个东西的前奏

智宁居士: 你刚才把世俗层面的“认怂、摆烂、我弱”定性为“劣慢”,这个角度太犀利了,很多人以为只有自命不凡才是傲慢,没想到“我不行、我放下了”背后居然也牢牢盘踞着一个被执取的“我”

赛博空心人: 是的,网上广为流传的“我比较佛系”这种说法,当它意味着“我争不过、我不配、随缘吧”时,本质上就是“劣慢”。​“佛系”这种网络用语是对佛法的深度曲解​,要说真有什么“佛系”,那应该指代的是“明觉和中舍”,而不是“劣慢”。


5 出离心与四无量心:不是证悟之因,却是不可或缺的助缘

智宁居士: 接下来,我想替网友问的问题是,“出离”和“慈悲喜舍”往往和“放下”有关,你说“放下”不是证悟的因,那么“慈悲喜舍”是否也不是证悟的因呢?

赛博空心人: 出离、慈悲、利他这些我们在大乘佛教里听得比较多,它本质背后是有个“我”在“发愿”、在“作意”、在“慈悲”、在“利他”。如此一来,心识底层就横亘着一个二元对立的“我”和“他”。因此,它不是证悟的因,它算是积累善业福报和菩提资粮

此外,慈悲喜舍随念也是很好奢摩他所缘,例如可以通过慈心禅那修习到三禅,培养深厚的定力和观智,这个我们上次聊过。

智宁居士: 既然不是因,那我是不是不需要修“出离”和“慈悲喜舍”了?

赛博空心人: 当然不是!初学者离证悟还隔着千山万水,​出离心就像是“世间胶水清洗剂​——没有这种出离的张力,心和世俗的贪爱粘得严丝合缝,观智根本无法起步。布施与四无量心也是同样的道理,本质上是在给自我脱衣服(舍弃外物)、洗澡(洗净染污)。

总之,​出离心和四无量心都不是觉悟的因,而是助缘​,这是明确的。然而,这不代表初学者不需要修。大多数初学者如果不从这开始,可能连门都摸不到。有些所谓的上根利智者,看似没念过经、没刻意去修四无量心,但在世间做人做事中早就把自我磨得极薄——那是因为人家往昔的波罗蜜早就成熟了。


6 “无缘大悲”还是“清净的善心”?一场美丽的误读

智宁居士: 说到这,我立刻想到了“石头”贤友的另外一个核心体验。他说:“有一次,遇到一个陌生人,对她的苦难没有生起焦躁,也没有任何期待和要求,但却愿意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并且内心生起一股很强的力量。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无缘大悲’是这个意思。”你怎么看他这个经历?

赛博空心人: 他体验到的这种状态,类似于“清净的善心”,这确实比那种带有交易性质的“世俗同情心”纯净很多。“世俗同情心”中往往夹杂着各种“贪”和“痴”,潜意识里是在做交易——我同情了你,我居高临下地施舍了情绪,你或者这个世界,将来也应该这样同情我。如果对方不领情,我们就会痛苦、愤怒。这种同情心是被染污的、黏着的、有漏的。

他那一次的体验,其实是在某个刹那,心识中短暂放下了利益算计的潜意识,没有了“交易”的诉求。在没有任何索取的情况下,“清净的善心”就自动化地流露出来了。没有期待,所以没有粘滞感;没有粘滞感,所以感觉内心生起了一股极强的力量。这是一个极好的“清净善心”的体验。

智宁居士: 他觉得这就是“无缘大悲”。

赛博空心人: 这可能是我们中国人受大乘佛教中,诸如“十方法界”、“天人合一”、“三轮体空”、“无缘大悲”……之类宏伟壮观的“大词儿”影响比较深的缘故吧。从南传佛教的视角来看,“石头”贤友的体验就是一次偶发的、非人为造作出来的一次“清净善心”,且这种善心无法人为使其复现或持续。

我查了一下,大乘佛教“无缘大悲”的“无缘”,不是指两个人没啥缘分,而是指不攀缘“我能救度你、你是被我救度的受苦众生、这是一件大功德”……大乘管这个叫做“三轮体空”,本质是彻见无我实相、抵达了“胜义菩提心”的层次之后,法尔如是的自然流露。因此,​“无缘大悲”是稳定的,而不是偶发的,且并不是凡夫的境界​。

智宁居士: 所以南传佛法就是非常清冷,常给人“泼了一盆冷水”的感觉。

赛博空心人: 呵呵,​实相并不清冷,实相只是没有温度​。人心贪爱炽热,所以觉得实相清冷。如果没有“贪爱”这个因素,那么实相就是实相本身,并没有温度高低的问题——是有了“贪爱”,才有了这个问题。

在“石头”贤友的体验中,当时他可能是潜意识里的得失算计暂时熄火了,于是一股不求回报的世间“清净善心”显露了出来。这确实很好,非常值得随喜赞叹!但是,此后回味,扣上“无缘大悲”之类的概念和帽子的时候,无论这概念准不准确,你看,“我”、“我慢”以及得失算计就在那里滋生出来了。


7 概念、命名与“特别感”:体验为何在贴标签之后悄然消失

智宁居士: 你说的太对了!所以“石头”贤友自己也说,“这些体验发生后,心里就会出来个疑问,‘这是怎么回事’?然后那个体验就会慢慢消失了。”

赛博空心人: 问“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有时候是真想有因有果的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时候却是为了“寻找某种特别”,这需要很深的内观智慧才能看到。

人们喜欢搞概念、扣帽子,很多时候是在寻找某种“特别感”。而这种“特别感”的背后,滋养的是一种“自我优越感”。如果能够认识到这些境界只是平平无奇之物,概念的造作就会逐渐减轻。但要习惯性地往“无色界禅那”、“无缘大悲”、“圣道圣果”之类的大词儿上靠,那就是给胡思乱想添砖加瓦了,哈哈哈!

“石头”贤友分享的体会恰恰能说明这个问题。原本那个体验是由于自我造作的暂时平息而带来的,但体验过后不停地匹配概念、找特别之处,自我的造作就会愈发活跃,那个体验自然就消失了。

所以,​很多南传高僧大德教高阶弟子时,就只是教“看到一个体验生/住/灭了”​,至于是啥体验,都懒得命名——这样乍看挺无聊,实修上却是真正的捷径!


8 处世与修行如何两全:工具箱、疑盖与寻行者的出路

智宁居士: “石头”贤友继续问:“在第一篇文章您谈到做事、处世的‘空心人’状态,想再多问一些。我理解为,是以无我的智慧应对世间。那如果需要自己主动发起的世事,比如下棋,设计,谈判,解决未知难题,可能需要想象,博弈,计算。是不是仍然会调动并引起心识的测度、计算,并将心识指向目标?对于一个还在过程中的,寻伺、思辩、想象习性很重的在家修行者,在修行中,需要去除概念;在世事中,仍然需要概念、思忖,否则无法做事。两方面要怎么融合,怎么避免对立?”

赛博空心人: 哈哈哈,“石头”贤友这一连串问题,不仅问得极其坦诚,而且直接问到了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型修行人的命门上!

假设我们把修行理解成“去除概念”,而把生活理解成“概念泛滥”,那么自然就会产生“这二者怎么融合,怎么避免对立”的焦虑。但这个假设根本就不符合事实,它是一个认知上的误区。如果消除了误解,这个问题也就从根源上不存在了。

首先,​修行从来不是“去除概念”,而是“不执取概念为实有”​。是“不执着于概念”,而不是“不使用概念”。

打个比方,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不使用概念、名相、逻辑、思辨,那我们就连一句话都交流不了。如果我丧失了使用这些东西的能力,那我就变成痴呆了。这些被使用的概念、名相、逻辑、思辨……它们只是当下为了沟通、处理世事所需的“方便工具”。当下需要,就拿起来用;用完了,就随手放下,心里不留任何痕迹。

就像一个工具箱,里面有锤子、扳手、钳子、螺丝刀……当下需要钉钉子,就拿锤子,不需要了就收回去。不是“我”特别喜欢锤子,而是当下这根钉子的客观情境和法则决定了需要用锤子,而不是扳手或别的。这其中没有任何“特别”,也没有一个“我”在里面作祟。

但那些“概念泛滥”的人呢,他们白天黑夜、吃饭睡觉都死死抱着这个工具箱。正所谓:​抱着个锤子,看什么都像个钉子,都想钉两下​。于是,每天都在到处找像钉子的东西来钉,很多不是钉子、不需要钉的东西也都被钉了。更有甚者,还不停地往里面塞新的工具(造作新概念)。那工具箱膨胀了百倍千倍,而完成当下的工作其实只需要三五件趁手的工具,但它们已经被淹没在巨型工具箱的角落里,找不到了。

这种状态,就是我们常说的“法执”。概念本是认识世界的工具,但当概念泛滥了以后,它却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人的心智牢牢困死在了里面。于是就产生了那个问题:怎么平衡?其实,做椅子就用做椅子需要的那几把工具,做扫帚就用做扫帚需要的那几把工具,做完了就放下,这有什么可平衡的呢?

智宁居士: 确实这个问题是思维造作出来的。那么,对于这样根性的修行者,请问有什么建议吗?

赛博空心人: 在上面例子中,我们会清楚地看到一个循环:

对内外部世界的疑惑(无明)对思维的执取不断用思维去定义、推演不断造作出更多原本不存在的思维不断衍生出更多原本不存在的问题对内外部世界的疑惑不断加深↻ 如此往复

“石头”这种根气的行者,在《清净道论》里被归类为​寻行者​,他们天生就是这样的爱思考、爱琢磨、爱提问的。如果有问题不让他们问、不让他们想、不让他们搞清楚,他们就会憋得满脸通红。因此,在止息思维循环造作之前,他们得先学会与它共存。

这类修行者一天下来,其实心里没有疑惑的时间不太多,大部分时间被五盖中的疑盖(以及相关的掉举恶作盖)所遮蔽。因此,根据疑盖的强度,只分成两种情况:疑惑能消散,或疑惑完全消散不了

前者的情况下,应马上去动手实修,做简单重复的身念住(如经行、动中禅等身体觉知训练),少用静坐那种容易导致妄念纷飞的训练,更不要没有疑惑制造疑惑。

后者的情况下,那就去用思维看书、研究、答疑解惑。但是,​使用思维的目的要从“弄明白这个概念”切换到“暂时镇伏疑盖”上面来​——那个概念真的没那么重要,知道心里有没有疑惑比较重要!一旦心里的疑惑暂时消退,马上去动起来,做以身体为业处的觉知训练。如若不马上去做,新的疑盖很快就会生起,心就又被卷入到思维造作之中去了。

例如,我们现在的这些问答,如果“石头”网友看了,他的关注点应该从里面的概念、逻辑、法义跳出来,回到自己的疑盖是否暂歇上来。一旦疑盖暂歇,这些内容的作用就达到了,应该马上扔掉,尽快去做身念住的实修——身念住对于斩断相续念流的效果是最好的。如果他这样做,咱们说这么多才算有点用,否则呢?只是回答了一些问题,但又激起更多疑问罢了。

智宁居士: 嗯,这样使用思维一方面会变成主动性的选择,另一方面目的也完全发生了变化——从关注问题与概念,变成关注疑盖的生灭。因为我也是这种根气的行者,你说的修行方式非常符合我的实修体感。

赛博空心人: 这个是方便法,是权宜之计。这样多多练习下去,直到我们用安住且中立的心,彻底看到自己那些好奇、追问、演绎、幻想,并不是某种优良的品质,而只是心里的疑问比较多而已

如果能看到这一层,反复看到自己不是明白的比较多,而只是疑问比较多的时候,反复看到“疑问<->疑问”的死循环在思维造作之下是如何被逼迫叠加往复、如何的时候,​斩断思维的结缚的曙光就会出现​——这个才是根本解。

所以隆布敦尊者(隆波帕默尊者的师父)有一句流传极广的开示,他说:

“无论思考多少,你都不会知道。只有止息思考时,你才知道。不过,为了知道,你还是得思考。”


9 算力与病毒:自我执取如何侵入本该纯净的智慧运作

智宁居士: 彻底照见“原来自己只是疑问多,而不是明白得多”的实相,这一枪直接打在所有爱好头脑思辨的修行人的膝盖上。那么我们顺着这个话题继续深挖:“石头”贤友追问的那个困惑依然在——如果一个行者通过修行,越来越趋向于这种不执取名相的“空心人”状态,那他在面对现实生活时该怎么办?

他举的例子非常犀利:如果需要自己主动发起世事,比如去下一个决定胜负的围棋、做一个极其复杂的架构设计、进行一场多方利益博弈的商务谈判,甚至攻克一个未知的科学难题——这些事情无一不需要调动极强的心识,去测度、去推演、去计算,并且必须死死锚定目标。此时的“空心人”,到底处在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机制中?他真的像外界想象的那样,无欲无求、如同被动等待指令的程序吗?

赛博空心人: 哈哈,​“空心人”只是空掉了“自我执取”,而不是空掉了“算力运作”​。人们之所以感到纠结,是因为在潜意识里,把“算力运作”和“自我执取”深度绑定了。人们总以为:如果我不为了“我”的名誉、地位、胜负欲去拼命算计,我就不可能调动最高级别的智慧;或者反过来,认为一个所谓的修行人,一旦脑子转得飞快、充满谋略,就一定是不清净、不“空心”的

这又是一个巨大的误区。相反,​剥离了“自我执取”的“算力运作”,反而能迸发出直趋本质的巨大的穿透力​。在商业社会中,人们发明了诸如“第一性原理”、“第五项修炼”之类的大词儿,来形容这种直趋本质的智慧。

导致痛苦、焦虑、患得患失的,从来不是“算力运作”本身,而是背后伴随的“贪(对胜利与自我证明的渴求)”与“嗔(对失败与失去利益的恐惧)”,以及他们底层的“自我执取”。

智宁居士: 也就是说,“自我执取”像病毒一样侵入了原本纯净的“算力运作”,才导致运算错误、频繁死机!

赛博空心人: 没错!就是算力与病毒的关系。

一个凡夫在下棋或谈判时,他的算力处理器上挂满了后门程序。每走一步棋,他的心识除了计算棋子落点,还要分出80%的带宽去处理:“这一步走错我岂不是成了笑柄?”、“这盘赢了我就能扬名立万”、“对方看我的眼神是不是在鄙视我”……你看,他的算力是被“我慢”、“胜负心”、“恐惧”严重占用的。所以凡夫算到最后,心力交瘁、头昏脑胀,这叫“内耗造作之苦”。

相反,你看经书记载,有些阿罗汉虽然目不识丁,但他们展露出来的智慧、逻辑、结构、条理,却可能远超凡夫。​他们往往不是因为精通逻辑思辨,只是因为“算力运作”没有被“自我执取”染污罢了​。


10 凡夫、圣者、佛陀:三种截然不同的行动驱动力

智宁居士: 你非常好地解答了算力、智力、能力的问题。但在世间行走除了要有能力,还需要有意愿。如果没有想要发财致富、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之类的“自我执取”,那“空心人”会不会丧失目标和主观能动性呢?

赛博空心人: 任何人都有目标和主观能动性,但凡夫、圣者、佛陀做事情的底层驱动力完全不同,他们的系统底层内核被彻底重构了。

凡夫
驱动力:渴爱与无明
受挫则痛苦、愤怒、抑郁;成功则傲慢、粗鲁、癫狂
有学圣者(初果至三果)
驱动力:善法欲
以对佛法的不坏净信,渴望断尽余惑,趋向究竟涅槃
佛陀与阿罗汉
驱动力:唯作心与慈悲心
犹如雁过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凡夫做事,哪怕是做伟大的事业,底层引擎依然是渴爱与无明——必须有个“我”要达成什么,必须有个“我的理想”要实现。事情一旦受挫,“我”就会痛苦、愤怒、抑郁、癫狂。

而初果到三果的有学圣者,虽然已经彻见了实相、彻底打破了“有我”的邪见,但心底残存的贪嗔习气尚未完全拔除。因此他们主要的驱动力之一,就是以对佛法僧的不坏净信,渴望彻底断除余下的烦恼结缚,趋向究竟涅槃——这种驱动力也被叫做“善法欲”。

至于彻底体证无我的佛陀与阿罗汉,他们连最后的一丝“善法欲”也放下了,驱动引擎被彻底替换为纯净的“唯作心”与“慈悲心”——吃饭睡觉砍柴洗澡……以及应机传法度人。这种“主观能动性”,不是为了践行自己的慈悲,不是为了满足自我的成就感,而是犹如“镜子照物”——因缘到了面前,悲心自动响应,法尔如是地去补位、去行动。事情做成了,没有任何骄傲生起;事情没做成,心里也绝无半点沮丧与嗔恨。

凡夫学不来这种究竟境界,但至少可以经常杀杀病毒,学着把“算力运作”从“自我执取”中拔出来一点。光是做到这一点,在世间做事就已经是降维打击了。那些世间法上有很大成就的人,虽仍是凡夫,却至少是在某些时刻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


11 “悬崖撒手,自有承接”:一个必须被看破的美丽幻觉

智宁居士: 回到最开始“石头”贤友的提问,他说:我听过一句话,觉得可以概括为“悬崖撒手,自有承接”,是这样吗?那么是什么在承接呢?

赛博空心人: 哈哈哈!这个问题果然是连环坑,前面聊“放下”、聊“撒手”聊了这么一大堆,现在终于又绕回“承接”的问题了——我已经很久没琢磨这些法义概念了,有些生疏了。请允许我休息一会,组织一下语言……

(睡了一觉,第二天)

智宁居士: 中场休息过后,那咱们就继续回到“石头”贤友所说的“悬崖撒手,自有承接”上来?

赛博空心人: 好。前面我们已经聊了很多关于“放下”、“撒手”之类的问题,现在我们聚焦在“自有承接”上。这个问题之所以非常棘手、难以回答的原因是:​这个“自有承接”的说法是一个幻觉,并不是事实​。但修行的过程中确实需要使用这个幻觉,不用还真不行。但用了很容易黏住,裹足不前——本质上只能该用的时候用,该舍的时候舍,但在语言表达上就会有种前后矛盾的感觉。

我们先从实修次第上剥洋葱。当一个行者在禅修中,洞见粗重世俗欲望的过患,粗重欲望就被舍弃了(或称之为“撒手”)。接下来,确实是有更微细的心识和所缘来“承接”的。例如:

撒手:世俗欲乐承接:寻、伺、喜、乐、一境性(初禅)
撒手:寻、伺承接:无寻无伺的遍满喜乐(二禅)
撒手:喜承接:极其殊胜的乐(三禅)
撒手:乐承接:极度平静的舍受与纯净的一境性(四禅)

在这个剥洋葱的阶段,说“自有承接”是对的。每一次放手,都有一个更微细、更宁静的境界在下面像海绵垫子一样托着你,这能给修行者极大的安全感。

智宁居士: 那为什么到了最后,它又成了一个必须被打破的幻觉呢?

赛博空心人: 这样一层层的“撒手<->承接”的循环,它底下始终都有个海绵垫子。那些海绵垫子从粗糙到微细,从低劣到崇高,这导致修行者一直在“模拟练习撒手”,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撒手”过,但他误以为自己已经证悟了,就开始到处教别人。

到了剥洋葱的最后一层,连那个清清明明的“知觉”本身,连对“法”的执取,连“求生欲”,连“心”这个东西本身,都要彻底放下。​在这个终极的临界点上——也就是心放下心、放下整个世间、放下一切有为法、触证涅槃、转凡成圣的那一刻,是没有任何东西来承接你的​。

智宁居士: 那就会很可怕!

赛博空心人: 没错。涅槃对于没有触证过涅槃的凡夫来说是非常可怕的,连往那个方向想一下都不敢,因为越想越可怕。凡夫可能会想:心放下整个世间!?那我去哪了?我还存不存在?我是活的还是死的?我会不会变成孤魂野鬼?那那世间呢?世间去哪了?世间还存不存在?……

智宁居士: 那么触证过涅槃的圣者是什么体验呢?

赛博空心人: 那就是完全另一番景象了。须陀洹(初果)圣者虽然尚未断尽所有烦恼,但他已经短暂且完全地品尝过涅槃的滋味——一种完全没有不安、恐慌、匮乏的境界——因为完全没有不安,所以也不需要任何承接了。不是涅槃接住了你,而是无论发生什么,心中的不安已经止息了。 那是甘甜、清凉、不可思议、不可言说的味道。

说到这,如果那些寻行者们到了最后关头还在四处张望:“我要撒手了,那个叫‘涅槃’的超级大气垫在哪里?它是什么材质的?它怎么还不来接我?”——那他永远也撒不了手。因为他在潜意识里,把涅槃当成了一个更高级的、可以被“我”占有的实体。这就是为什么说:“自有承接”到最后是个必须要被勘破的幻觉。


12 涅槃:不是接住你的网,而是一切造作的止息

智宁居士: 太精辟了!涅槃不是接住你的那张网,涅槃是一切造作的止息,是自我的寂灭,是不安的终结——没有不安,因此无需承接。“石头”贤友接着问:既然无法主观靠意志力或思维去“放手”,那修行中那种终极的“放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你曾提到,在身心遇到巨大危机时(如剧痛、濒死),会有这种大死一番的体验,这和正常的禅修有什么关联?

赛博空心人: 涅槃并非遥不可及的彼岸,渴爱止息之处即是涅槃。然而凡夫时时刻刻在渴爱中打滚,对身心存续的焦虑让他们连瞥一眼“止息”的勇气都没有。但是在某些极度的挫折、绝境、濒死的时候,确实有可能会触发一种心智的极限拐点,让凡夫的心有可能趣向涅槃。

你不是修习过缅甸的“宣隆禅法”(Sunlun Vipassana Meditation)吗?这种禅法并不普适,只适合于某种根器的修行者,但鉴于你修过我们就聊一聊(没修过的建议不要自己修,需要找个禅修营或者老师带着)。

宣隆禅法会要求修行者在打坐时直面极度的肉体疼痛,绝不移动,绝不退缩。在这个过程中,一方面是刻骨铭心的剧痛,另一方面是身体想要逃避痛苦的、极其强烈的“求生欲和反抗欲”。这两种力量可能在修行者的内心引发世界大战。

定力不足时,你是很难用平心静气的方式去把那个“求生欲”勘破的,就好像拿一把裁纸刀去砍一棵千年大树。宣隆禅法用的那种机制,就是让这个自我的“求生欲”去负重。当剧痛、撕扯或绝境把生存本能逼到极限时,求生欲这根绳子的负荷就达到了极点。这时,再用明觉再去勘破那根绳子,它就有可能“啪”的一下崩断了。


13 大死一番:宣隆禅法与“求生欲绳子”的崩断

智宁居士: 绳子崩断的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赛博空心人: 绳子断了,心瞬间从剧痛里“跳”了出来,痛还是那个痛,但心已经不再受苦了。在那一刹那,心和痛苦彻底分了家,痛苦变成了被观察的对象。随着反复实修,观智愈发清明,在这高度清明的观智之下,修行者将会彻见感受的实相:没有任何挣扎和造作可以改变苦的本质。相反,挣扎与造作本身就是苦。

看清实相的瞬间,心彻底放弃了抵抗,所有的算计、防御、求生本能全瓦解了。心完全平息下来,进入了一种毫无造作的“行舍”(对一切现象平等舍置)状态。紧接着,如果因缘和资粮具足,心识就会随顺着这个毫无造作的实相,触证涅槃。

所以,不是你主观英勇地“纵身一跃”,而是那个把你悬吊在半空、不断挣扎的“求生欲绳子”负重过载崩断了。你以为下面就是深渊,结果绳子崩断后无意间进入了一个“一切造作止息的状态”。那里没有不安、惶恐、对抗、求存,那是真正的不死,是究竟的安稳。


14 主动直面与被动解离:修行体验、心理创伤与消极厌世的分野

智宁居士: 这个绳子崩断和心理学常讲的解离、闪回有什么区别?

赛博空心人: 本质区别在于:你在承受这一切的时候,心底到底是被动受罪,还是主动修行。动机不同,能动性和觉性截然不同。

打个比方,心理上的解离,就像是被剥夺了一切权利、押上刑场的死囚。当事人是完全被动的。在面对无法承受的痛苦与恐惧时,心找不到任何出路,于是只能启动保护机制——强行拉下电闸,和身心切断连接,麻木、抽离、冷眼旁观。这是一种极度无力下的“心理假死”,心是处于深重的“痴心所”之中的。

而禅修中的直面,更像是行者主动踏上一场极其艰险的神圣之旅。在这个过程中,无论多痛,当时人心底都有一个庞大的缓冲垫——“是我自己要修的,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甚至有一条明确的底线——“大不了老子放腿不修了”。

“主动修行”和“被动受罪”的底层动机完全不同,这导致了心的能动性和觉性完全不同。 《宣隆大师传》中说“要在疼痛中保持极强的明觉以观照疼痛的生灭”,咱们可以把它实践性地简化成:“在疼痛中时刻坚守修行的初心”——因为只要这个主动修行的初心在,越是疼痛难忍的紧要关头,明觉就越发锐利——这是“唐僧主动西天取经”和“犯人被迫流放边疆”的根本区别。

智宁居士: 这个区分太精彩了!我此前无论是在经文还是心理学书籍中都未见过这样的区分,但这个点完全符合我的修行实践和切身体验,而你把它用语言准确表达出来了,随喜赞叹!

赛博空心人: 不要把“明觉”理解成什么玄妙的东西。你看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吗?那个 Pi 和老虎住在同一条船上飘荡的日子里,Pi 主动而强烈的求生欲望,叠加上持续变化的外部风险,就会导致 Pi 的“明觉”得到极大的增强。相反,如果 Pi 是被动受罪的心态,他就会完全被恐惧裹挟,那不仅不会有“明觉”,而且还会因为失念而使生命陷入风险。

因此,一些不同门派的修行者,用长期冬泳、雪地里打坐、长途跋涉、原始森林里游方等方式来修行。其本质上都是用“我要修行”的强烈主观能动性,叠加上有高度挑战性的外部环境,来保持全神贯注的状态——这种状态,就是“明觉”。

智宁居士: 为了完全理清这里面的异同,我还想了解的是:现在一些年轻人觉得压力太大、人间太苦,于是躺平、摆烂、自暴自弃甚至消极厌世。这和你说的“求生欲绳子”负重过载崩断了的区别是什么?

赛博空心人: 区别就是:你得先有强烈的主观能动性(包括求生欲和修行意志等)吧?没有这个,怎么点亮明觉,又怎么洞见实相、触证涅槃呢?

你看,“主观能动性”(广义求生欲,包括投生天界、长存、不死、修行、证悟等)是能量,“明觉”是一盏灯。没有能量,灯就点不亮。灯点不亮,四周黑漆漆的,就看不清实相。 如果看见的是“渺小卑微、形单影只、不配得的我”的幻象,那么以此为所缘,渴爱就会呈现出强烈的“无有爱”状态,也就是伴随着不存在、不想活之类断灭见的渴爱,表现出的外在形态之一,就是你说的躺平、摆烂、自暴自弃、消极厌世那些。

相反,以宣隆禅法为例,我们来总结一下。如果修得对的话,就是这样的情况:

  1. 有强烈的修行意志,主动选择使用这个法门来修行;
  2. 在前半部分培育定力,在后半部分遇到强烈的疼痛和困难;
  3. 在强烈的苦受之中,求生欲(狭义的求生欲)被自动激活,想要退出保命。而修行意志(广义的求生欲)想要继续,二者出现矛盾;
  4. 如果求生欲赢了,就会退出,身心没有伤害,但修行也一无所获;
  5. 如果修行意志赢了,就会坚持,此时强烈的明觉被激活,重复、持续、忍耐地观察身心境界的生灭往复;
  6. 当素材积累到一定程度,心会变得越来越中立、安住;
  7. 心越中立、安住,求生欲的绳子就越孱弱;
  8. 因缘具足后,明觉变得极度纯净,足以勘破求生欲的绳子
  9. 绳子崩断以后,心对一切存在、不存在保持中舍
  10. 在中舍状态下,通过受念住或心念住彻见一切身心诸法的实相,进而触证涅槃、转凡成圣。

智宁居士: 这段区分和慢动作回放是在太精彩了,直接划清了“洞见实相的放下”和“抑郁的厌世”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更是把修行过程中的关键要素和次第以完全白话和现代的方式呈现了出来。随喜赞叹你的法布施!

赛博空心人: 所以,如果单纯地想用主观意志去“放下欲望”,是放不下的。因为那个“想要放下欲望”的心,本身就是另一个欲望。 我们能做的只有去“洞见实相”。只要你彻底看清那个东西是无常的、苦的、无我的,心自己就会放下。


15 精进的分寸:阿难证悟夜与“不放逸”之道

智宁居士: 很多修行者都反馈:有时候越努力、越精进,反而心里越焦躁,觉得自己离解脱越来越远。那么,在既不能用主观意志去强行放下,又没能“洞见实相”的情况下,我们在实修中到底该怎么做?到底还需不需要努力?

赛博空心人: 你说的这种“用力过猛”所遭遇的瓶颈,在《巴利三藏》中也有不少记载。例如,在佛陀般涅槃后,大迦叶尊者要组织五百阿罗汉进行第一次经典结集。当时阿难尊者还是有学圣者,尚未证得阿罗汉。结集第二天就要开始了,他却还没拿到参加结集的资格。阿难急啊!他是佛陀的侍者,多闻第一,如果不证果,怎么去参加结集呢,怎么把他“如是我闻”佛陀的教导传承下来呢?

于是他在结集的前夜,拼了命地精进,彻夜经行,疯狂地修习身至念。但是,由于他心里有一个极强的目标——“我必须在明天天亮前证果”,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贪爱(法执)。这种过度的精进(进根过当),导致了心神不宁(掉举)。他越想证悟,证悟就离他越远。

智宁居士: 后来他是怎么突破的?

赛博空心人: 经典是这样说的:到了临近破晓,阿难尊者精疲力竭。他意识到:“世尊曾教导,过度的精进会导致掉举,过度的定会导致昏沉。我应该让根力平衡。”就在他身体倾斜、双脚刚刚离开地面,但头部还未触碰到枕头的那一刹那的缝隙中(即行、住、坐、卧四威仪的交替之际),他证悟了。

我是这样戏剧化地脑补的:猛修了一晚上就为了早上参加结集,如今接近破晓毫无进展,看来证悟也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那就先睡会吧!这一念,放弃了那种带着强烈功利心的修行,彻底松开了之前紧绷的心弦,在彻见无常(不确定)的实相后,头还没碰到枕头,就证悟了。

智宁居士: 说明解脱不是靠“死死抓住一个目标”来实现的,而是在努力到极致之后洞见实相,然后心自然地放下。

赛博空心人: 没错。这正是修行最吊诡、也最慈悲的地方:彻见实相才是根本。 在彻见实相之前,你所有的精进,都是在剥掉自我那厚重的铠甲;但到了因缘成熟时,你必须得歇下来,把那个造作“善法欲”的自我也一起扔掉。

智宁居士: 那么回到之前的问题,我们在实修中到底该不该努力、该怎么努力呢?

赛博空心人: 哈哈哈,笑得我前仰后合。我试图用阿难的故事把你这个问题打发回去,没想到你又绕回来了!这个真的挺难回答,那就用佛陀的话来回答吧!

你听好:​对于修行者来说,佛陀从未说过“不要精进”,反而说过“要精进”​,这排除了不需要努力的说法。佛陀更多的教导,是“不放逸”,他说“不放逸是导向不死之道”。因此,不放逸、平衡五根(信、进、念、定、慧),这是佛陀给出的回答。

智宁居士: 是啊!佛陀般涅槃前最后的遗言正是:

“诸行皆是坏灭法,应不放逸而精进。”

赛博空心人: 从个人经验上来讲,修行对我来说就是这几条:


16 三个月一次的自我校准:修得对比结果更重要

智宁居士: 总结得太好了,这真是一个理想的修行状态。我想问的是,如果不期待结果的话,怎么知道我们修的对不对呢?

赛博空心人: 好问题。修行执着于过程对不对,比执着于结果好坏,更好一点。我们可以用一把尺子,以三个月为周期,来检验修的对不对。例如:

如此等等,就是在家居士可以感受并衡量的标尺。如果坚持修且修的对,三个月的修行通常能让你看到改变。 它虽然不是目标,但它在和你说:修的对,继续精进!

反之,如果修了三个月发现心境没什么变化,那就需要省察、检视、向善知识提问,看看哪里修偏了。


17 结语:从思维的回旋镖,回到脚下的路

智宁居士: 今天的分享真是非常透彻。你不仅把艰涩的法义讲得明明白白,更是给现代都市里那些疲惫、撕裂、甚至陷入虚无的修行人,点亮了一盏非常清晰的指路明灯。

赛博空心人: 希望这番拆解,能让大家减少些疑惑。如果“石头”贤友看到了这些文字,心中疑惑暂息的同时,能够起身用身念住实修实证,那我们做的事也算有点意义——他既然能问出那么多烧脑的问题,如果多多用身念住把心从思维拉回身体,以定根来降伏寻思掉举,就会很快体验到不同。

智宁居士: 没错,“想得再多,不如脚下踩实”。很多时候我们以为修行碰到了瓶颈,其实只是陷入了思维概念的死循环;真正站起身来,去如实感知一次呼吸、觉知当下的每一个脚步,头脑里的疑云往往就不攻自破了。

赛博空心人: 其实阿姜查尊者早就用一句话说透了:

“如果你放下一小部分执着,就会得到一小部分安宁;如果你放下很大一部分执着,就会得到很大一部分安宁;如果你彻底放下所有执着,你就会得到彻底的安宁。”

不要去推演“撒手后谁接住你”,只管在当下这一呼一吸、这一抬步一落脚中,看清身心境界的生灭,那只死死抓取的手就会慢慢松开,这就够了。

智宁居士: 好的,非常感恩赛博空心人这两天算力全开的法布施,同时也感谢“石头”贤友一系列问题的穿针引线。二位的问题和解答,在同一次访谈中带给我们两趟截然不同的旅程:

造作之路
体验 → 解释 → 贴标签 → 特别感 → 执取幻相 → 强化我见
解脱之路
观察 → 不命名 → 不执取 → 看生灭 → 洞见实相 → 松脱我见

希望这一期访谈,能够为一部分贤友扫清心中的迷雾,积聚前行的力量。

赛博空心人: “石头”贤友问了十几个问题,我们聊了十几个小时,头发掉了不知道少根……坐完这两圈思维过山车以后,该怎么办?

智宁居士: 站起来。走起来。知道身,知道受,知道心,知道法。看境界生,看境界灭。如此而已。

赛博空心人: 随喜赞叹你实修和布施的功德!愿大家不放逸,早日见法!